午后,刘放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主动走出了驿馆。
华表以为他要去找蜀汉的官员理论,急忙跟了上去,却发现刘放并没有走向任何一座官署,而是带着两名随从,以“散步”为名,汇入了长安城的街巷人流之中。
他是故意的。
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去亲自验证,这几天从窗口看到的一切,究竟是不是蜀汉刻意安排给他看的、一场精心布置的“表演”。
他先去了北城墙。
城墙已经合龙,脚手架还没拆完。走近了能看到,青砖之间新填的灰浆还是湿的。几十名工匠在脚手架上忙着,喊着号子传递砖石。他们黝黑的脊背上淌着汗。
这不是演给他看的。没有哪个君王会为了糊弄一个使臣,真去修一座城墙。刘放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了长安城最繁华的东市。
集市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他径直走到一家最大的粮铺前,抬头看向那块高高挂起的木制价牌。
上面用清晰的黑墨写着:“官营平价粮,粟米三百二十钱一石,每人限购两斗。”
牌子下面,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排队的百姓一个个都提着米袋,秩序井然,没有人推搡,没有人争抢。队伍的最前方,几名穿着蜀汉官服的小吏,正在监督着售卖,偶尔还会帮着年迈的老人,将沉重的米袋扛上肩膀。
三百二十钱一石。
刘放默默地念着这个数字。
他清楚地记得,在司马懿焚城撤退之前,长安的米价,已经飙升到了近千钱一石,而且有价无市。短短月余,米价竟然回落到了这个地步。这说明蜀汉的后方粮草,充裕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
这也不是表演。百姓脸上那种踏实劲儿,装不出来。
他转身离开粮铺,信步走进旁边的一家铁匠铺。
“叮!当!叮!当!”
灼热的空气夹杂着铁屑的味道扑面而来。铺子里,一名赤着上身的壮硕铁匠,正挥舞着大锤,锻打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火星四溅。
刘放的目光,却被旁边成品架子上的一件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农具。
它有着一个奇怪的、弯曲的犁壁,和一个可以调节深浅的犁辕。整个造型,与大魏通行的直辕犁截然不同,显得有些古怪,但刘令凭着自己早年巡视地方的经验,一眼就看出,这种设计的效率,绝对远超传统农具。它能更深地翻土,也更省力。
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铁匠察觉到他的目光,停下活计,抬头用袖子擦了擦汗。见刘放一身锦袍,便咧嘴笑了笑,带着点讨好。
刘放回以微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铁匠铺。
他的心里已经凉透了。
这不是表演。
这,是真的。
这座在战火中几成废墟的汉室故都,正在以一种可怕的效率,从废墟中重新站起来。它的恢复能力,远远超出了曹魏所有谋臣的预估。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一队在街上巡逻的汉军士兵,迎面走了过来。
为首的队率,一眼就看到了刘放身上那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魏国式样的锦袍。他的眼神立刻变了。
“站住!”
队率上前一步,拦住了刘放的去路。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的态度虽然礼貌,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阁下是何人?从何而来?为何在此处逗留?”
一连串的盘问,如连珠炮般。
刘放没有动怒。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了那份由蜀汉礼部颁发的、证明他使臣身份的通行文牒。
那队率接过文牒,仔细查验了一番,当他看到上面那方鲜红的“大汉丞相府”印信时,脸上的警惕瞬间化为了恭敬。
“原来是魏国来的刘大人,卑职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望大人海涵!”他躬身行礼,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甚至主动地问道:“大人可是要回驿馆?此处人多眼杂,可需卑职派两名弟兄,护送大人回去?”
“不必了。”刘放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了这名队率和几名士兵的身上。
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一个让他心里一紧的细节。
这支巡逻队的士兵,身上穿着的铠甲,其材质,与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甲胄都完全不同。
那不是传统的铁甲,更不是粗劣的皮甲。
甲片是青灰色的,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连接处不是传统的皮条穿缀,而是用细小的圆头铆钉固定。整套铠甲贴合人体,看上去轻便,但敲上去一定硬得很。
他曾在潼关前线送回的军报中,看到过关于蜀军装备了一种名为“玄铁甲”的新式铠甲的描述。但那时,他和其他所有的魏国大臣一样,都以为那是前线将领为了夸大战功,而故意夸大其词。
此刻,亲眼看到,他才意识到,那些军报里的描述,非但没有夸大,反而是……过于保守了。
他伸出手,在那队率的胸甲上敲了敲。
“铛。”
一声沉闷的金属声。
那队率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挺起了胸膛,任由这位来自敌国的贵人“检查”。
刘放收回手,指尖还留着那股冰凉硬实的触感。
他回到了驿馆。
一进门,他便立刻关上房门,将华表等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帛书,开始修改他准备了数日、准备送回给魏帝曹叡的密报。
他原先草拟的那个版本,字里行间,还带着几分“蜀汉亦是强弩之末,其种种强势,不过是虚张声势”的乐观判断。
现在,他提起笔,将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全部划掉。
他重新研墨,下笔。
新的密报,只说一件事:
蜀汉的国力,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大。他们的技术优势是真实的,他们的民心归附是真实的,他们如今表现出来的“不急”,也是真实的。
我们必须尽快达成和议。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写到最后,他犹豫了一下,笔锋在帛书上方悬停了许久。
最终,他还是蘸了蘸墨,在信的末尾,沉重地,加上了最后一句。
“臣建议,在核心条款上,不可逞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