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串的“斩”字,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躁动的士兵头上,暂时压住了那股即将爆发的混乱。
司马懿站在帅帐前,冷冷地看着远处那些重新恢复“平静”的营帐。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没有粮草的军队,就是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
最多,撑七天。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汉室故都长安城。
诸葛亮也收到了华阴仓被焚的消息。
这封信,比司马懿得到消息的时间,足足早了两个时辰。因为刘禅在下令撤退之前,便派出了一名最精锐的飞骑信使,携带捷报,走了另一条更为隐秘的山路,星夜兼程,先一步赶到了长安。
诸葛亮坐在灯火通明的帅帐之内,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的羽扇,正轻轻地摇动着。
他读完信报最后一行字,羽扇停了。
它就那样停在了半空中,良久,没有落下。
诸葛亮的目光,穿过厚重的帐帘,望向东方,望向潼关的方向。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久久没有收回。
“陛下……”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一步棋,走得太险了。”
一千人孤军深入,翻越绝地,奇袭敌后。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是全军覆没,天子本人都可能死在秦岭深山里。
这种赌上国运的疯狂之举,已经完全超出了诸葛亮一生奉行的“谨慎”原则。
但随即,他的眼神变了。
说不上是欣慰还是酸涩,又或者都有。
“但……”
他将信纸缓缓放下,手中的羽扇,终于再次轻轻摇动起来。
“走成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帐外。
“传令!”他的声音洪亮,不容迟疑。
“命魏延,亲率一万精锐,即刻拔营!连夜推进至潼关十里处下寨!”
“命王平,征发城中所有民夫,砍伐树木,将营火点得铺天盖地,营造出我军主力即刻便要总攻的态势!”
“命姜维,在营地边缘,架起五十面巨型战鼓!日夜不停,给本相狠狠地擂!鼓声不绝,人亦不歇!”
一道道命令,从诸葛亮的口中发出,迅速传遍了整个汉军大营。
是夜,潼关城内的魏军将士,彻夜未眠。
他们看到,城外汉军的营火,一夜之间向前推进了数十里,连绵的火光把夜空映成了红色,像是数十万大军已经兵临城下。
更要命的,是那鼓声。
“咚!咚!咚!”
鼓声沉闷有力,无休无止,穿过城墙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搅得人心神不宁,根本睡不着。
紧接着,汉军的投石机开始发动。
但投向城内的,并非致命的石块,而是一捆捆用布包裹的传单。
传单雪片般地从天而降,散落在潼关的每一个角落。士兵们捡起来一看,只见上面用粗大的黑字,写着同样一句话:
“华阴仓已灭,尔等口粮已断,何不早降?降者不杀,分田活命!”
这句话比城外的鼓声还管用。恐慌再也压不住了,在城内迅速蔓延开来。
潼关帅帐内,烛火摇曳,司马懿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局面几乎崩溃,但司马懿没有乱。
他没有被城外的鼓声和传单所动摇。那都是诸葛亮的攻心之计,他看得出来。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立刻修书一封,用最高等级的八百里加急,送往洛阳方向,请求从最近的武库与粮仓,紧急调拨粮草驰援潼关。
第二件事,他下令全军即刻减半口粮。从明日起,每人每日只发一餐干饭,其余两餐,皆以稀粥代替。同时颁布铁律,敢有浪费一粒米者,立斩不赦。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远水,解不了近渴。
洛阳的粮草,就算日夜兼程,最快也要十天才能运到。而他的军队,在减半口粮的情况下,最多也只能支撑七天。
他必须在七天之内,找到另一条出路。
他缓缓铺开那张早已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的关中地图。手指在长安、潼关、华阴几个地名之间来回移动。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
进,是死路。退,亦是绝路。
难道,真的要困死在这座雄关之中吗?
就在司马懿焦头烂额,几乎陷入绝境之际,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了。
魏帝曹叡的御驾,亲至潼关。
黄龙大旗出现在潼关城楼上时,魏军将士爆发出一阵欢呼。在他们看来,天子的到来,就是希望的到来。
曹叡身披黄金锁子甲,头戴紫金冠,在数百名虎贲卫簇拥下走进帅帐。
然而,当他从司马懿口中,得知华阴仓被焚、八万大军即将断粮的噩耗后,他本就疲惫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说什么?”
曹叡的声音在颤抖,他盯着司马懿,像是没听懂。
当司马懿将事情的经过,沉痛地复述了一遍之后,曹叡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下一刻,他彻底怒了。
“废物!一群废物!”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案几,案上的文书、笔墨、茶具,稀里哗啦地滚落一地。他双眼赤红,如同暴怒的雄狮,在帅帐内疯狂地咆哮着。
“三千人!整整三千名精锐!守不住一个粮仓!朕养你们这群酒囊饭袋,有何用处!”
帐内的所有将领,全都噤若寒蝉,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曹叡的目光最终落在跪在最前方的司马懿身上。
“仲达!”
他嘶吼着,一步步走到司马懿面前,居高临下地指着他的鼻子。
“朕问你!”
“你的后方!你的粮仓!你就是这么给朕守的?!”
面对天子的雷霆之怒,司马懿没有辩解,没有推诿。
他缓缓地,将自己的额头,触碰到了冰冷的地面之上。
“臣,有罪。”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在认罪。
“华阴仓之失,臣作为三军统帅,难辞其咎。陛下如何降罪,臣都甘愿领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