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的斥责声未落,第二批、第三批哨骑接踵而至。他们带回了同样的消息,并且描述得更加详尽,更加恐怖。他们说那火不是寻常走水,火柱高达数十丈,整个山谷都烧成了一座熔炉。他们说黑烟里夹着粮食烧焦的气味,隔了几十里都闻得到,呛得人想吐。
当第四名哨骑连滚带爬地冲进帐中,几乎是哭着禀报,说他亲眼看到华阴仓的石头城墙都在烈火中烧得通红、开裂、崩塌时,郝昭终于信了。
他踉跄着冲出营帐,抬头望向东方。
那道黑色烟柱贯穿天地,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他的脸色一下子灰败下去,像脚下踩的灰。
完了。
郝昭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消息以一种滚雪球般的速度,继续向内传递,最终,撞进了潼关的帅帐。
帅帐之内,气氛原本肃穆。司马懿正与数名刚刚抵达的、曹叡御驾亲征的先锋部队将领会面。这些将领皆是曹魏宗室或心腹重臣,一个个盔明甲亮。他们正围绕着如何布置防线、如何迎接圣驾等事宜,与司马懿进行着最后的商讨。帐内炭火烧得正旺,茶香袅袅,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
就在此时,帐帘被猛地一把掀开,一名探马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头盔都歪到了一边。他甚至来不及顾及礼仪,直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嗓子哑得几乎变了调。
“大都督!不好了!华阴仓……华阴仓失火!粮草……粮草尽毁!”
这句话砸进帅帐,所有人都愣住了。
帐内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噼啪声。
正在说话的将领们全停了嘴,笑容僵在脸上。端茶的侍从,身体僵在原地,手中的茶壶倾斜,滚烫的茶水流淌出来,烫到了手也毫无知觉。帐内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司马懿的手中,正端着一杯刚刚沏好的热茶。
茶水在青瓷杯中,正以一种微小的、却清晰可见的幅度,剧烈地晃动着。茶水一圈圈荡开,撞在杯壁上又弹回来。
那是他的手,在不可控制地、剧烈地颤抖。
他慢慢把茶杯放回案几上。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与陶瓷碰撞的轻响,在这片寂静中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在了司马懿的身上。
“怎么烧的?”
司马懿开口了。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那名跪在地上的探马浑身一颤,他不敢抬头,只是哆哆嗦嗦地将从郝昭那里听来的、由田豫残兵带回的消息,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回……回大都督……据田将军麾下的残兵说……是从……是从秦岭……翻山过来的一支蜀军精锐……”
探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人数……约莫千人上下……他们……他们走了一条……废弃了数百年的古道……”
司马懿缓缓闭上了眼睛。
帐内的烛火,在他的眼皮上投下两片深沉的阴影。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苍老面孔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口浊气,仿佛带走了他身体里最后的一丝暖意。
“太白谷。”
他低声说了三个字,像是在对自己解释,又像是在咀嚼一个苦涩无比的名字。
“马超当年走过的路。”
他猛地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他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像是一个站在巅峰的老者,头一回被一个从未放在眼里的后辈,用他想都没想过的法子,打了个措手不及。
“刘禅……”
他缓缓地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沙哑。
“好一个刘禅。”
“朕,低估你了。”
“朕”这个字,如同一个炸雷,在帐内所有人的耳边轰然响起。旁边的几名魏将先是一愣,随即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惊骇与不可思议的神情。他们都清楚,大都督在极度震惊之下,竟出现了如此可怕的口误。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失态,而是一种潜意识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野心,在防线崩溃的瞬间,泄露了出来。
但此刻,没有人敢深究这个细节。
华阴仓被焚的消息,在短短半天之内,如同一场无法控制的瘟疫,传遍了整个潼关守军。
八万魏军将士(加上司马懿在渭水之战后收拢的原有残兵),得知自己赖以生存的口粮被一夜之间烧掉了大半,军心立刻动摇了。
起初是小范围的骚动。
各营的角落里,开始出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士兵。有人偷偷计算着还剩下多少天的存粮,有人压低了声音,议论着是否该趁着蜀军还未合围,趁早向东逃跑。
紧接着,骚动变成了恐慌。
“咱们的粮草全被烧光了!不出三日,大家全都要饿死在这里!”
“听说蜀军有几十万!已经把咱们团团围住了!”
“司马老贼把咱们骗到这死地里来!他是想让咱们给他陪葬!”
各种谣言夹着恐惧,在军营里越传越广。士兵们互相看着,眼里全是疑虑。一些原本就心怀不满的降兵,甚至开始暗中串联,商议着哗变投敌。
整座潼关大营像一口烧干了的锅,随时可能炸开。
司马懿没有犹豫。
他没有安抚,没有解释。
他直接下令,将三名散布谣言、蛊惑军心的军士,当场拖出斩首!
三颗血淋淋的头颅,被高高地悬挂在营门之上,示众三军。三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挂在营门上,所有人都不敢再多说一句。
紧接着,司马懿下达了严酷的军令:军中再有交头接耳、议论军情者,斩!三人以上私自聚集者,斩!夜间擅离营帐者,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