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声低喝,十名早已被挑选出来的、攀岩能力最强的铁鹰锐士,用同样的方式,一个接一个地攀上了崖顶。
他们在崖顶迅速建立了一个简易而高效的绳索系统,数条绳索被垂放下来,固定在崖壁的中间和底部。
一个通往生天的绳桥,就这样被搭建完成了。
攀崖的过程,持续了近四个时辰。
一千名士兵,背负着沉重的行囊,依次抓着冰冷而湿滑的绳索,在这面十五丈高的绝壁上,进行着一场与死神的拔河。
这是对体力、意志和技巧的三重考验。
出发前,刘禅下达了一道冰冷到骨子里的铁令:“行军途中,遇险坠崖者,不得呼救,以免暴露行踪,违令者,罪同叛国!”
当时,没有人理解这条命令的残酷。
现在,他们懂了。
第一个意外发生在攀爬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名士兵因为长时间抓握绳索,手臂肌肉痉挛,手指一软,一下脱了手。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惊呼,没有惨叫。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像一片飘落的叶子,悄无声息地,坠入了崖下那片翻涌的云海之中。
周围的士兵,有的看到了,有的没有。看到的人,只是默默地移开了视线,咬紧牙关,更加用力地抓紧了手中的绳索,继续向上攀爬。
第二个意外,发生在一炷香之后。一名士兵脚下的岩石突然松动,他虽然抓紧了绳索,但身体的剧烈摆动,导致背上的猛火油皮囊撞上了坚硬的岩壁。皮囊破裂,刺鼻的火油洒了出来,沾湿了绳索。
他失去了抓握力,在湿滑的绳索上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滑了下去。
他同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在坠落的瞬间,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崖顶的方向。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遗憾。
当第三具身影,因为体力不支而松开双手,消失在云雾之中时,刘禅正站在崖顶。
他亲眼目睹了那名士兵的坠落。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沉默地,朝着那片吞噬了三条鲜活生命的云海,目送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继续前行。”
跟在他身后的赵广,却注意到,陛下那只刚刚从绳索上松开的手,因为过度用力,已经攥得发白,还在抖。
翻过绝壁,所有人都以为最艰难的一段已经过去。
然而,他们错了。
道路变得更加诡异和凶险。
古道从裸露的岩壁,一头扎进了一片从未被人类涉足过的原始密林。
树冠遮天蔽日,阳光被切成碎片。粗壮的藤蔓纵横交错,缠绕在树干与地面之间,形成了一道道天然的屏障。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腐烂的落叶与潮湿的泥土混在一起,发酵了不知多少年。
更麻烦的是,林中的毒虫和蛇类,多得超乎想象。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从队伍的最前方传来。
一名负责开路的士兵,一脚踩进了一堆厚厚的落叶里,下一刻,一条足有成人手臂粗细的花色蟒蛇,闪电般地从落叶下窜出,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小腿!
那蟒蛇的力量大得惊人,肌肉收缩间,士兵腿部的皮甲发出了“咯吱”的碎裂声。
“别动!”
他身旁的百夫长反应极快,没有慌乱。他大吼一声,手中的定国刀一闪,直接斩在了蛇的七寸上。
刀锋入肉,鲜血喷溅。那蟒蛇的身体剧烈地扭动了几下,缠绕的力量才渐渐松开。
被救下的士兵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小腿上,留下了一圈深紫色的恐怖勒痕。
刘禅快步上前,看了一眼那条被斩断的蟒蛇,又看了看周围阴森的密林,当机立断。
“传令!所有人,将猛火油涂抹在草鞋和裤腿上!”
士兵们立刻执行命令。他们解下背后的皮囊,将那刺鼻的、带着浓烈硫磺味的黑色液体,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身上。
猛火油的气味虽然难闻,但对于蛇虫鼠蚁来说,却是最致命的警告。
队伍在涂抹了猛火油后,继续前进。果然,一路上再也没有受到蛇类的攻击,但那些无处不在的、色彩斑斓的毒虫,依旧让人防不胜防。
第三天夜里,队伍在一处干燥的山洞中暂时休整。
干粮已经消耗了大半。连续三天的极限行军,让这些铁打的汉子也感到了疲惫。他们又累又饿,但没有人抱怨。只是默默地靠着冰冷的石壁,啃着坚硬的干粮,抓紧一切时间恢复体力。
刘禅靠在山洞最深处的石壁上,闭目养神。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掩不住满脸的疲惫。
赵广没有休息。他抱着那杆从不离身的短矛,守在洞口,警惕地注视着洞外漆黑的夜色。
山洞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暴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和岩石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汇成了一片巨大的喧嚣。闪电偶尔划破夜空,将洞外狰狞的山影,映照得如同鬼魅。
“陛下。”
赵广压低了声音,走到刘禅身边。
“照这个速度,明天下午,我们应该就能翻过最后一道山脊。之后就是下山的路了,会快很多。”
刘禅“嗯”了一声,没有睁开眼睛。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震耳欲聋的雨声。
沉默了片刻,刘禅忽然问了一个与行军毫不相干的问题。
“赵广,你怕死吗?”
赵广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皇帝会突然问这个。他挠了挠头,随即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粗犷,也有些坦诚。
“怕啊,怎么不怕。”
他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将短矛横放在膝盖上。
“俺娘走得早,俺爹一个人把俺拉扯大。俺要是死了,就没人给他老人家养老送终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目光望向洞外那片被暴雨笼罩的黑暗。
“但比起怕死,俺更怕……更怕让我爹失望。”
“他是赵子龙。一辈子,都在护着先走的那位陛下。到了我这儿,护着您,也算是……没给赵家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