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秋画得极其仔细。他把每一个他能记住的细节都标了出来。暗哨的位置。巡逻的路线。甚至是粮垛之间的间距。
他卑微到了极点。他知道,这可能是他保住自己性命的最后筹码。
画完最后一笔。杨秋抬起头。满脸黑灰和血迹。
他讨好地看着刘禅。
“陛下。罪臣全说了。罪臣知道的全画在上面了!”
“求陛下……求陛下给臣一条活路!哪怕是去给大军倒夜香。喂马。罪臣都愿意!求陛下!”
刘禅看着地上的草图。
他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铺在地上。用炭笔迅速将地上的草图临摹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稳。很准。
画完之后。刘禅将白布折叠好。塞进怀里。
他站起身,看着瘫在地上的杨秋。
什么都没有说。
什么也没说。
刘禅直接转过身。向地牢外走去。
“陛下!陛下!”
杨秋绝望地抓着铁栏杆。凄厉地嚎叫着。
“您答应过我的!您问完就给我活路的!陛下!”
赵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举着火把,跟在刘禅身后。
牢门处的火光渐渐远去。
杨秋的嚎叫声在地牢里回荡。渐渐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他被榨干了最后的价值。
子时。
武威城北门。
天上没有月亮,连星星都被云层遮住了。
城墙上的火把被刻意熄灭了一半。北门陷入了一片昏暗之中。
风很大。吹得城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吱呀——”
沉重的包铁城门,被悄然打开了一道窄缝。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
一千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在城门后集结。
没有火把。没有号角。没有战马的嘶鸣。
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压抑到了最低。
这是一千名精挑细选的铁鹰锐士。大汉最精锐的杀戮机器。
他们褪去了引以为傲的全覆式板甲。换上了轻便的深色皮甲。脚下穿的不是军靴。而是特制的草鞋。
草鞋在山地行军中不仅防滑,而且走在碎石上声音极小。
每个人都负重四十斤。
背上是十天的干粮。腰间盘着粗糙的麻绳。大腿外侧绑着锋利的短刀。
最致命的,是他们每个人背后,都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
皮囊里装满了猛火油。
刺鼻的火油味在空气中弥漫。只要有一点火星。这一千人瞬间就会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球。
这是一支真正的敢死队。
刘禅走在队伍的中段。
没有天子旗号,没有龙纹战袍。
一身黑色劲装,混在队伍里。
他腰间挎着那把削铁如泥的定国刀。背后同样背着一个装满猛火油的皮囊。
皮囊的背带勒进了他的肩膀。很沉。
赵广寸步不离地走在他身侧。
赵广也没有穿重甲。但他手里提着一杆精钢打造的短矛。他就像一道钢铁的影子。死死护在刘禅身旁。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不停扫视着四周。
“出发。”
刘禅低声下达了命令。
没有回应。
一千人鱼贯穿过城门的窄缝。
他们踩在城外的碎石路上。草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皮囊里的猛火油随着步伐晃荡。发出沉闷的“咕咚”声。
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在夜里格外清晰。
队伍很快离开了城墙的阴影。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直接折向东南。一头扎进了秦岭外围的茫茫群山之中。
黑影一个接一个地被夜色吞没。
很快就看不见了。
武威北门城楼上。
仓慈站在女墙后。双手死死按着冰冷的青砖。
他看着那些黑影消失在视线尽头,站了很久没动。
夜风吹透了他的战袍。他没有动。
韩瑛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站到他身边。
两人并肩站着,望向秦岭的方向。
城楼下。城门被缓缓关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落锁。插栓。
武威城再次封闭。
“你说……”
终于,仓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干涩。
“他真能走通太白谷?”
仓慈没有称呼“陛下”。在这一刻。在面对这种近乎自杀的壮举时。所有的尊卑都失去了意义。
他只是在问一个男人。一个统帅。
韩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低下头。从怀中缓缓取出了那枚玉佩。
云层恰好在此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清冷的月光洒了下来。
韩瑛将玉佩在掌心翻转了一下。
羊脂白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玉上的玄鸟在月光下栩栩如生。
“他给了我这个。”
韩瑛的声音很轻。
他看着手里的玉佩,没说话。
“他把后事都交代了。”
韩瑛抬起头,看向秦岭连绵的黑色山影。
“这说明……”
“他自己。也不确定。”
仓慈的身体一震。
连天子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是走了进去。
疯了。真是疯了。
两个降将。站在城楼上。
他们讨论的不再是战术。不再是兵力。
而是一个根本性的问题。
这个把自己命押上去的皇帝,值不值得他们跟?
答案,其实已经在他们心里了。
城楼上的风越来越大了。
两人都裹紧了战袍。
他们没有再说话。各怀心事。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很久。
远方的秦岭黑沉沉地横在那里。
一千个人走了进去。
或者,被它吞噬。
一千名铁鹰锐士在太白谷古道的入口处集结。
夜色浓重,秦岭的轮廓趴伏在黑暗里,沉默而狰狞。风在山间穿行,发出呜咽般的低吼,卷起枯叶与沙石,拍打在每一个士兵冰冷的皮甲上。
入口隐藏在一片茂密得几乎无法通行的灌木丛之后。若非韩瑛事先提供的精确方位,即便大军在此地搜寻数月,也绝无可能发现这条通往地狱的捷径。灌木丛被拨开时,一股混合着腐烂泥土与陈年苔藓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像山脉本身呼出的一口浊气。
刘禅站在入口前,目光穿过黑暗,望向那道深不见底的缝隙。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十名士兵立刻悄无声息地脱离队伍,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迅速在入口周围布设了隐蔽的警戒哨。他们是接应,也是这支孤军与身后世界唯一的联系。
其余的九百九十人,则在各自百夫长的带领下,分成了十九个小队,每队五十人,准备鱼贯而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