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禅闻言,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抬起头,看向赵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觉得呢?“
赵广一愣。
他看着刘禅那双深不见底的、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一下子明白了。
后背一阵发凉。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三是不是卧底,根本就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周静走出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从他把那句话带回酒泉的那一刻起,黄华,会彻底怀疑他身边的每一个人!
他不敢再相信任何一个部下,不敢再做出任何一个决策。他会像一个得了臆想症的疯子,看谁都像是敌人,看谁都像是叛徒。
整个酒泉的军事体系,将从内部,从权力的核心,开始瓦解,崩溃!
这是一颗种在人心里的钉子。
比刀子还狠。
仓慈站在一旁,从头到尾,一言未发。但他后背已经湿透了。他再次庆幸自己当初在天水城下斩断杨秋帅旗的决定。
与这样的帝王为敌,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
黄华使者的闹剧,暂时告一段落。
夜幕降临,武威城渐渐从白日的喧嚣中沉静下来。
刘禅在书房之中,单独召见了韩龙。
这是自公审杨秋之后,两人第一次私下见面。
韩龙走进书房,没有了白日的桀骜不驯,也没有了被俘时的不甘。他沉默地走到书房中央,撩起衣袍,对着刘禅,重重地跪了下去。
一个结结实实,不带丝毫水分的响头。
刘禅没有让他起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想清楚了?”
“回陛下,臣……想清楚了。”韩龙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抬起头,眼睛里没了从前的暴戾,安静了许多。
刘禅点了点头。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卷宗,递了过去。
“这是从杨秋府上查抄的财物清单。粮食八万石,金银器物,装了整整二十车。”
“朕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
韩龙双手接过卷宗,神情肃穆。
刘禅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内,缓缓响起,每个字都很重。
“你,带五百名西凉降卒,从这些粮食和财物中,取出一半。”
“沿凉州官道,一路西行,逐村,逐镇。”
“将被杨秋掠夺的物资,亲手,归还给那些被他欺压过的百姓。”
刘禅停顿了一下,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每到一处,你,必须亲自下马,走到那些百姓面前,向他们,鞠躬道歉。”
“你要亲口告诉他们,这些物资,是从哪里来的。也要告诉他们,你,叫韩龙。”
“告诉他们——”
“韩家的人,会还债。”
韩龙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刘禅,那双眼睛里,瞬间充满了血丝。
他的嘴唇在抖,双拳攥得死紧。
让他去还钱,还粮,这没什么。
但让他,以韩家二公子的身份,去向那些曾经被他视为蝼蚁的平民百姓,鞠躬,道歉……
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这是在诛心!
但他对上刘禅的目光,心里最后那点挣扎就散了。
他明白了。
陛下这是在给他机会。
一个让他,也让整个韩家,与过去彻底切割,重新做人的机会。
良久,良久。
他重重地,将头磕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一字,一顿。
“臣……”
“遵旨。”
帐外,负责守夜的韩瑛,将里面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缓缓地转过身,背对着书房的方向,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清冷的弯月。
然后,他无声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带走了他心中最后的一丝担忧,也带走了压在韩家数代人身上,那沉重的、名为“割据”的枷锁。
……
韩龙领命退出后,刘禅独坐在书房之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夹着沙土味的夜风吹进来,他清醒了不少。
他望着窗外的夜空,脑中已经在盘算下一步。
凉州,已经基本平定。
曹叡那边,也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接下来,就该轮到……
刘禅的目光,转向了遥远的东南方。
相父的回信,算算时间,也应该快到了。
那封决定大汉未来数十年国运的“鲜卑策”,也不知,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
黎明时分的武威城,还沉浸在灰蒙蒙的晨雾之中。
“吱呀——”
沉重的西城门被缓缓推开,发出冗长而疲惫的呻吟。一支特殊的队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驶出城门。
队伍的最前方,是十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四轮马车。车上堆积如山的,是刚刚从杨秋府库中查抄出来的粮食与财物。阳光尚未穿透晨雾,但那些金银器皿在微光下偶尔折射出的光芒,依旧刺痛了许多人的眼睛。
跟在车队之后的,是五百名沉默的西凉降卒。他们没有穿戴汉军的制式铠甲,依旧穿着自己那身破旧的皮甲,脸上带着茫然、忐忑,以及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新生”的微光。
这支队伍,有了一个新的番号——“还债队”。
韩龙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的身形挺得笔直,但没人看到,他那双紧紧握着缰绳的手,手背上青筋鼓起。
刘禅站在城门口,亲自为他送行。
一名白毦兵托着一面崭新的旗帜,快步走到刘禅身前。旗帜是玄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四个大字:
大汉还债。
刘禅亲手接过旗帜,走到韩龙面前,将那根沉甸甸的旗杆,递到了他的手中。
“去吧。”刘禅的声音很平静,“你不是为朕去做这件事,是为韩家,为凉州,也为你自己。”
韩龙接过旗帜,手指抖了一下。那旗杆的重量,远比他想象的要沉重得多,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刘禅身旁不远处的兄长,韩瑛。
韩瑛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个点头,胜过千言万语。
韩龙吸了一口气,一把将大旗插在马鞍上。他没有再回头,只是用力一抖缰绳,嘶哑着嗓子,发出了他踏上这条赎罪之路的第一个号令。
“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