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华的使者尚未入城,刘禅决定,必须先处理掉杨秋这颗毒瘤。
他下的第一道命令,却让赵广和一众将领都感到了困惑。
“传朕旨意,在太守府前堂的空地上,搭建一座‘公审台’。”刘禅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台高三尺,四面敞开,不设围栏。朕要让全城的百姓,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台上发生的一切。”
赵广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杨秋此贼罪大恶极,直接在菜市口砍了便是,何必费这番周章?搭台公审,闻所未闻啊。”
刘禅转过身,看着这位年轻的将领,目光平静。
“赵广,杀一个杨秋容易吗?”
“易如反掌!”赵广答得干脆利落。
“好。”刘禅点了点头,“但杀完了呢?百姓们只会记得,大汉天子刘禅,来到武威,杀了一个叫杨秋的贪官。然后呢?他们会畏惧朕的刀,却不会明白,杨秋为什么该死。”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朕要的,不是一颗人头。”
“朕要的,是让整个凉州,从官吏到走卒,每一个人都知道——在大汉的天空下,作恶者,必受审判。而审判他的,是法度,不是朕,更不是任何一个人的某一句话。”
公审的消息,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风,在一夜之间吹遍了武威城的每一个角落。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透,太守府前的巨大广场上,便已是人头攒动。
消息如野火般蔓延,城中的百姓像是响应着某种古老的召唤,从四面八方的陋巷与高门中蜂拥而出。他们扶老携幼,拖家带口,汇成一股沉默而压抑的洪流,朝着那座连夜赶工搭建起来的三尺木台涌去。
广场上挤得水泄不通,连周围的房顶、墙头,甚至是光秃秃的树杈上,都站满了黑压压的看客。他们沉默着,等待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期待、仇恨与麻木的复杂表情。
数千名铁鹰锐士的士兵在广场四周拉起了警戒线,他们身披重甲,手持长矛,沉默地维持着秩序。但他们并未驱赶任何人,只是默默地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涌入,任由那股压抑的愤怒,在这片小小的天地间,不断积蓄、发酵。
辰时正,三通鼓响。
地牢那扇沉重的铁门,在“吱呀”的刺耳声中缓缓打开。
杨秋被五花大绑地押了出来。
他早已不复昨日太守的威风。一夜的牢狱之灾,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他被剃去了象征身份的发髻,一头乱发如同枯草,身上那件华贵的丝绸官袍,也被换成了一件沾满污渍的粗布囚衣,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
他的面色惨白如纸,双腿软得像面条,几乎是被两名身形魁梧的白毦兵架着,拖死狗一般拖向了公审台。
当他那张浮肿而狼狈的脸,出现在全城百姓视野中的那一刻——
积压了二十年的愤怒,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杨秋!你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还我儿子的命来!”
“狗官!我女儿才十五岁!你还我女儿!”
咒骂声、哭喊声、夹杂着女人和孩子凄厉的悲鸣,以及男人压抑的怒吼,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如同滚雷般在武威城上空炸响!
无数的烂菜叶、臭鸡蛋、甚至带着泥土的石块,雨点般朝着杨秋砸去。他被砸得东倒西歪,满头满脸都是腥臭的液体和污泥,却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他只是本能地缩着脖子,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刘禅一身玄色常服,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登上了公审台。
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也没有穿戴任何甲胄。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
广场上的喧嚣,在他出现的瞬间,奇迹般地平息了许多。百姓们敬畏地看着这位传说中的年轻天子,暂时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刘禅没有用那个新奇的铜制扩音筒。他只是对着身旁的一名壮汉点了点头。
那壮汉是仓慈的副官,一个土生土长的凉州汉子,天生一副大嗓门,吼一嗓子,半个城都能听见。他向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竹简,深吸一口气,用他那洪钟般的声音,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凉州太守杨秋,贪赃枉法,鱼肉乡里,罪大恶极,罄竹难书!今罗列其罪状二十七条,昭告天下,以儆效尤!”
“第一条!”宣读官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建安十年,杨秋强征民夫三万,为其修建私宅‘小阿房宫’,致使农田荒芜,工期之内,冻死、饿死、累死者,逾一千三百人!”
“吼——!”
台下的百姓爆发出第一阵怒吼,如同被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
“第二条!私吞军粮八万石,倒卖于西域商人,中饱私囊!致天水、张掖两郡,百姓易子而食,饿殍遍野!”
“杀了他!”人群中有人开始高喊。
“第三条!勾结鲜卑部落,走私战马、铁器,出卖边境军情,致使我大汉边军将士三百七十二人,惨死于鲜卑屠刀之下!”
每一条罪状,都有着具体到令人发指的时间、地点和数字。这些不再是空泛的指责,而是血淋淋的、刻在每一个凉州百姓骨子里的伤疤。
铁证如山!
宣读官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每一条罪状砸下来,台下就静一分。
台下的怒吼声,也一浪高过一浪。
当宣读至第十五条时——
“建安二十三年,杨秋为扩充私兵,强征武威城南三村青壮一千二百人充军,谎报为‘剿匪平叛’。此役,至今生还者,不足百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