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一招?”孙悟空问,语气里透着几分真实的疑惑。
独角鬼王的脸色变了又变,青红交加。
不可能。绝不可能。
烛阴鬼火是他用了三百年苦修才炼出来的看家本事,曾经一记鬼火便灭了一个金丹境的散仙。这只猴子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是身上穿了什么护体宝甲?还是……
不对,那猴子身上什么都没穿,就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灰色短褐,连件像样的法衣都算不上。
独角鬼王深吸一口气。他不信邪。
“你接好了!”
他猛地张开大嘴,从喉咙深处吐出了一道幽绿色的浊气。这道浊气不同于鬼火,它是纯粹的阴煞之气凝聚成的实体,触之即腐,号称噬魂绿焰。
幽绿色的阴煞如同一条毒蟒,张牙舞爪地扑面而来。
孙悟空依然站着不动。
浊气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将他淹没在一片惨绿的雾障之中。
白毛鼠躲在石壁后面,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
她不理解。
孙悟空明明有那道恐怖至极的佛门金光,为什么不用?
硬扛阴煞之气是什么道理?她自己虽然也打得过这个鬼王,但那完全是因为佛光天生克制阴邪,属于属性上的绝对碾压。如果让她像孙悟空这样,用肉身去硬接阴煞,她自问绝对做不到。
“他到底在干什么?”白毛鼠低声嘀咕,视线游移,已经在心里悄悄盘算起从花果山撤退的路线了。
悟空这种打法实在太超乎常理。
她这下算是彻底明白了,上次在荒山上,孙悟空站在那里任由她施展法术往他身上招呼,她还以为是那猴子在故意卖弄。
现在看来,他根本不是在卖弄。
他就是这样的。
真的就是这样的做派。
阴煞渐渐散去。
孙悟空浑身上下干干净净,连一丝灰尘都没沾染。
那股让独角鬼王引以为傲的噬魂绿焰,在接触到孙悟空的灵石肉身时,就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滚烫的铁砧上。不是铁砧被冷水冻坏了,而是冷水自己被瞬间蒸干了。
孙悟空伸出右手,翻了翻掌心,又看了看手背。
他的表情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遗憾。
“就这些?”
独角鬼王的膝盖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不是在假装害怕,他是真的怕了。烛阴鬼火加噬魂绿焰,是他所有法术中威力最强的两招。一个打面伤害,一个打侵蚀。这两招叠在一起,方圆百里之内没有哪个同级别的妖精能硬吃下来。
可这只猴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你到底是什么妖怪……”独角鬼王的声音变了调,嘶哑得厉害,透着掩盖不住的恐惧。
“俺老孙是花果山的猴子。”孙悟空实话实说。
他的语气并不是在嘲讽,也不是在装腔作势。他就是平平静静地把事实说了一遍。
但落在独角鬼王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沉重的响锤,把他本就摇摇欲坠的自信砸了个稀碎。
孙悟空朝前走了一步。
独角鬼王本能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你方才说你是地府崔判官座下的阴帅?”孙悟空问。
独角鬼王一听这话,脑子嗡的一声巨响。
说实话,他那句崔判官座下外围阴帅纯粹是扯虎皮拉大旗。他根本不认识崔判官。他认识的只是崔判官旗下一个负责东胜神洲某区域收魂的巡游小鬼,两人有些交情,逢年过节会互相送点阴间土特产。
他平日里就是借着这层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在花果山周边几百里地界上作威作福。
现在猴子问起来了,怎么办?
说真话?说自己其实就认识一个跑腿的小鬼?
那他这张老脸往哪搁?他刚才可是当着几百阴兵的面吹破了天的。
可说假话……看这猴子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金色眼睛,独角鬼王总觉得任何谎言在那目光面前都跟透明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本……本大王确实与崔判官有些交情……”独角鬼王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说了半句。
“哦?”孙悟空来了兴趣,眼底闪过一丝亮光,“那正好。俺老孙想见见这个崔判官,你引荐引荐。”
独角鬼王的脸瞬间绿了。
不是气的,是吓的。
让他引荐崔判官?他连崔判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认识的那个小鬼叫牛四,是最底层的跑腿差役,连阎王殿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清楚。
“这……这个嘛……”独角鬼王的声音越来越小,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不对,鬼不出汗,是他头顶的独角开始往外冒黑雾了,那是鬼类极度紧张时的应激反应。
“崔判官乃是地府重臣,日理万机,本大王虽与他有些交情,但也不好贸然打扰……”
“你不认识。”
孙悟空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这四个字说得极平淡,没有质问,没有嘲讽,就是最纯粹的陈述事实。
独角鬼王嘴唇剧烈哆嗦了两下,反驳的话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孙悟空看着他那副窘迫至极的模样,心里对这丑鬼最后那一丝研究兴趣也彻底消失了。
“算了。”
孙悟空摆了摆手。
他本来还想从这鬼王嘴里多套出一些地府的信息,比如生死簿的运行规则、阎王殿的位置、巡游鬼差的权限范围之类的。
但看这家伙的低劣层次,估计知道的还没他从战国时期的民间传说里听来的多。
地府的事不急。他得先处理眼下更紧迫的问题,白毛鼠这个麻烦。
孙悟空的目光从独角鬼王身上移开,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三四百名阴兵。
那些阴兵歪歪斜斜地站在山道两侧,手里的铁叉铜锣锈迹斑斑,破败不堪。
孙悟空仔细看了看那些阴兵的状态。
他们不是活物,而是一些被独角鬼王用阴邪之力强行束缚的孤魂野鬼。
其中不少鬼魂身上残留着生前的记忆碎片,有饿死的流民,有被山洪冲走的樵夫,也有战死沙场后无人收殓的老卒。
他们生前受苦,死后也不得安宁,被这独角鬼王抓来充当打手。
孙悟空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想起了战国时,荀子说的那些话。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荀子说的是活人。但眼前这些死人呢?他们连伪善的机会都没有,生前被战乱和饥荒碾碎了一辈子,死后又被这鬼王拿去当苦力,连轮回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这些鬼。”孙悟空抬手指了指那些阴兵,目光微沉,“你抓来的?”
独角鬼王缩了缩脖子,死鸭子嘴硬道:“他们都是自愿跟随本大王的!”
“自愿?”
孙悟空走到最近的一个阴兵面前。那是一个身穿破烂皮甲的老卒鬼魂,半边脸被烧焦了,只剩一只浑浊的鬼眼。他手中握着一把豁了口的铁矛,站在那里瑟瑟发抖。
孙悟空看着他。
“你叫什么?”
老卒鬼魂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小的……小的生前叫周二……齐国人……死在长平……”
长平之战。孙悟空点了点头。那是他在战国时期听说过的一场大屠杀,四十万降卒被秦军坑杀。
“死了这么多年了,还没投胎?”
“投不了。”周二的独眼里流出了浑浊的鬼泪,神色悲戚,“魂魄散了一半,地府的鬼差嫌小的残魂不全,不肯收。后来就被这鬼王大人抓来了,说跟着他就不用怕被野鬼吞噬。小的没别的去处……”
孙悟空沉默了一瞬。
他转头看向独角鬼王,眼神冷得像冰。
“你倒是挺会办事。专挑这种走投无路的孤魂,用一口饭的恩情把人家拴住。和那些个——”他顿了顿,想起了一个词,“和那些个放高利贷的没什么两样。”
独角鬼王的脸色铁青,但慑于孙悟空的威势,根本不敢吭声。
孙悟空收回了目光。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向那三四百阴兵。
没有任何复杂的印诀,也没有吟诵什么咒文。他只是极其自然地调动了体内五行灵气中最柔和、最明净的那一缕。
一道温暖的金色光芒从他掌心中涌出。
那光芒不刺眼,但极其澄净,如同破晓时分穿透云层的第一缕天光。它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温柔地覆盖了整个山道。
这是孙悟空在荒山上从白毛鼠身上学到的佛门灵气运转模式,经过他自己的理解和重构之后,已经变成了一种更加精密、更加纯粹的东西。
严格来说,它已经不是佛光了,而是孙悟空用灵石粒子化的能量底座,模拟并超越了佛光频率后产生的净化之力。
但效果是一样的,甚至更强。
金光触及那些阴兵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周二身上那层被独角鬼王烙上的阴邪枷锁,在金光面前如同冰雪遇上烈日,迅速消融瓦解。他那残缺的灵魂不但没有被金光灼伤,反而在光芒的滋润下变得充实完整了一些。
“啊……”
老卒周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浑浊的独眼变得清亮了。残缺的半边脸上,焦痕褪去,露出了一个普通中年人朴实而安详的面容。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底开始,化作了细碎的光点,轻盈地向天空飘去。
这是入轮回的征兆。
“多谢大王……”周二跪了下来,朝孙悟空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沉淀了两百多年的疲惫和彻底的释然,“小的终于能投胎了……”
不止是他。
三四百阴兵,在金光的覆盖下,一个接一个地从阴邪枷锁中解脱出来。有的鬼魂无声地哭泣,有的默默地跪拜,还有的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片金色的光芒,露出了一种孩童般纯粹的安详。
“谢大王恩德……”
“大王好人……”
“来世……来世做个好人……”
此起彼伏的感恩之声在山道上回荡,久久不息。
孙悟空站在金光中央,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不是在发善心,也不是在做功德。他只是觉得,这些人被困了太久了,受了太多的苦,该走了。
白毛鼠从石壁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眼睛瞪得溜圆,满脸不可思议。
“……又是这个金光!”
她嘴上喃喃自语,心里却七上八下。这道金光她太熟悉了,和她在灵山闻到的香花宝烛的味道一模一样,但更强、更纯。
她始终不肯相信这是孙悟空从她身上学来的。佛祖的宝烛灵气何等精深,一只猴子看一眼就能学会,那佛祖算什么?
可事实就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
她突然觉得,自己在灵山偷吃了那么多年的宝烛,修炼出来的佛光和这猴子随手放出来的金光比起来,简直就像是拿微弱的萤火去和清冷的月亮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怪不得他嫌弃我。”白毛鼠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些许挫败,不知道是在说悟空,还是在说自己。
金光散去。
山道上空空荡荡,三四百阴兵已经全部化为光点,飘入了天穹之中,进入了轮回。
只剩下独角鬼王一个人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的独角上的黑烟已经彻底灭了。
他看着空空荡荡的山道,看着方才还站满了自己部下的位置,现在连一丝阴气都不剩了。
三百年。
他花了整整三百年,一个一个地抓来这些孤魂野鬼,用阴邪之力打上枷锁,养在身边充当打手和佣人。
全没了。
一道金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