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的急报是子夜时分送抵真定的。
刘睿没有睡。他正在王府地下的“神机密室”里,与公输衍推演一套新式净水装置的图纸。密室里烛火通明,墙上挂满了各种草图——蒸汽机的改良型、用于海战的旋转弩炮、还有眼前这套复杂的过滤系统。
“王爷,这套‘多层砂滤’加上活性炭吸附,理论上能滤除水中九成以上的杂质和毒物。”公输衍指着图纸,“但问题是产量。活性炭需要硬木烧制后特殊处理,目前日产不过百斤……”
话音未落,密室的铜铃急促响起。
三短一长,最高紧急。
刘睿放下炭笔:“进来。”
赵虎推门而入,脸色在烛光下显得苍白。他双手捧着一份用火漆密封的竹筒,漆印是霍去病的将军印,竹筒上有一道新鲜的裂痕——那是八百里加急传递时,竹筒与皮袋摩擦留下的。
“巨鹿原急报。”赵虎声音发紧,“传令兵到城门口就昏过去了,马也跑废了。”
刘睿接过竹筒,入手冰凉。他没有立即打开,而是对公输衍道:“净水装置的事,你先按现有产能规划。必要时候,可以向沈万三采购南方的硬木,走海路运。”
“是。”公输衍识趣地收起图纸,退出了密室。
门关上。
刘睿这才拆开竹筒。里面是厚厚一叠纸,霍去病的字迹潦草却清晰,记录了三天来所有发现:三处埋藏点的详情、瘟疫南窜的路线、沿途村镇的惨状、以及他派张辽南下建立封锁线的决策。
最后一页,是那行字:
“此疫虽凶,然民心向背,或可由此而定。去病擅专,若有过失,愿一身担之。——弟,去病。”
刘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烛火噼啪炸响。
“王爷?”赵虎小心翼翼地问。
刘睿将信纸缓缓放在桌上,手指按着纸张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画面:白骨堆积的土坑、溪边油纸包裹的脓血布、柳河镇发热的孩童、黑石驿被污染的水井……还有霍去病笔下那些“症状与营中相同”的百姓。
以及,更深处——二皇子那张在宫廷宴会上永远挂着温文尔雅笑容的脸。
那张脸背后,是半年前就开始搜集天花患者衣物的算计,是战场上溃败时散播瘟疫的疯狂,是埋尸污染水源的恶毒。
“好一个二皇子。”刘睿睁开眼,眼中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好一个大汉朝廷。”
他站起身。
“敲钟,紧急会议。同一批人,半柱香内到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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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人到得更快。
郭嘉甚至没来得及束发,披散着头发就冲进了正殿。贾诩依旧沉默,但眼中带着罕见的凝重。沈万三抱着一摞账本,显然是刚从库房盘点中赶来。孙思邈则提着药箱,身后跟着两个医学堂的助教。
刘睿没有废话,直接将霍去病的急报递给众人传阅。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殿内回荡。
每看一页,就有一声倒抽冷气。
当看到“埋尸于井”、“投毒于溪”时,孙思邈的手剧烈颤抖起来,老医者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丧尽天良!”
郭嘉看完最后一页,将纸轻轻放下,抬起头看向刘睿:“王爷,霍将军的决策……是对的。但风险极大。在白河设卡,等同将军事冲突从暗处摆到明处。朝廷绝不会坐视北疆军进入他们的地盘,哪怕是以防疫之名。”
“我知道。”刘睿说。
“还有,”贾诩缓缓开口,“王爷您看这里——霍将军说,沿途已有地方官试图阻拦我们的防疫队,被张辽强行驱逐。这意味着,朝廷中枢很可能已经下了密令,要求各地严防北疆‘借疫扩土’。”
“所以呢?”刘睿问。
“所以,接下来的冲突只会越来越多。”贾诩声音平静,“张辽只有五千人,要封锁数百里河岸线,还要应对地方军、溃兵、以及可能出现的朝廷援军。若处理不当,巨鹿原大胜的士气,可能被一场防疫的泥潭消磨殆尽。”
殿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刘睿。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那张年轻的脸庞显得深邃难测。
许久,刘睿开口:
“我要南下。”
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不可!”郭嘉第一个反对,“王爷乃北疆之主,岂能亲赴险地?疫区凶险万分,若有闪失……”
“若是将士们都能去,我为何不能去?”刘睿打断他,“霍去病在,张辽在,几万北疆军都在。他们不怕死,我就该躲在真定等消息?”
“王爷!”沈万三也急了,“真定需要您坐镇!防疫总司刚成立,药材调配、物资转运、还有与各地商路的协调,都需要您决断!您若南下,后方一旦有变……”
“有奉孝、文和、还有你在。”刘睿看向他,“你们都是独当一面的大才,我不在,天塌不下来。”
孙思邈颤巍巍上前一步:“王爷,老朽说句实话——您尚未接种牛痘。巨鹿原疫情虽被控制,但南下的路上,谁也不敢保证绝对安全。您若染病,北疆何存?”
这个问题最致命。
刘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孙老,您知道我为什么能在北疆站稳脚跟吗?”
孙思邈一怔。
“不是因为我有多少兵马,也不是因为我有多聪明。”刘睿缓缓道,“是因为每一次关键时候,我都和将士们站在一起。守睿城时,我在城头;打胡人时,我在军中;现在瘟疫来了,他们在前面拼命,我在后面安全的地方发号施令——您觉得,将士们会怎么想?”
他环视殿内:“主帅畏死,何以令将士用命?这不是逞勇,是定心。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们的王爷,不会在危险时抛弃他们。”
郭嘉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
因为他知道,王爷说的是对的。
民心军心,有时候比城池比兵马更重要。
“可是王爷,”贾诩忽然道,“您若南下,准备做什么?霍将军已将前线安排妥当,您去,或许反而会让他束手束脚。”
“我不指挥。”刘睿说,“我去看,去听,去和染病的士兵说说话,去给防疫的医官鼓鼓劲。然后——”
他顿了顿。
“我要在巨鹿原,颁布《北疆防疫令》。”
“防疫令?”
“将我们这些天所有的防疫措施——隔离、消毒、接种、净水、尸体处理——全部写成条文,形成制度。”刘睿目光深远,“不仅是给军队看,更要给天下百姓看。我要让所有人知道,瘟疫不是天灾,是人祸,但更是可以防治的。而北疆,有办法。”
郭嘉的眼睛亮了。
贾诩的嘴角,也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们听懂了。
王爷要的,不只是控制一场瘟疫。
是要树立一个典范。
一个“北疆如何对待百姓生命”的典范。
与朝廷的弃之不顾、二皇子的蓄意散播,形成天地之差。
“我意已决。”刘睿最后道,“轻车简从,只带百名亲卫。明日黎明出发。真定诸事,奉孝总揽,文和辅之。孙老,防疫总司就拜托您了。万三,药材供应链,不能断。”
四人肃然躬身:“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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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真定北门悄然开启。
刘睿没有穿王袍,只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防水的油布斗篷。腰间佩剑,马鞍旁挂着一卷图纸和几本书——那是他连夜整理出的防疫笔记。
百名亲卫全部接种过牛痘,人人蒙面,马鞍两侧挂着石灰袋和漂白水罐。
没有仪仗,没有鼓乐。
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
郭嘉等人送到城门口。
“王爷,”郭嘉最后低声道,“沿途若遇险,保重为上。北疆可以没有一场胜利,但不能没有您。”
刘睿拍拍他的肩:“放心。等我回来,咱们一起喝庆功酒。”
他翻身上马。
晨曦的第一缕光,恰在此时刺破东方的云层,照亮了他半边脸庞。
年轻,坚毅,眼中映着远方的烽火。
“走。”
百骑如箭,向南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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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真定三十里,景象开始变化。
沿途的村庄,大多已实行了简易的防疫措施——村口撒着石灰线,井口盖着木板,偶尔能看到戴着口罩的村民在田间劳作。见到骑兵队,村民们先是惊慌,待看清旗帜上的“北疆”二字,又纷纷放下农具,远远行礼。
这是孙思邈的防疫总司在起作用。命令通过驿站系统层层下达,配合当地乡绅推行,虽然粗陋,但至少有了意识。
但越往南,气氛越凝重。
路过一个叫“刘家集”的镇子时,刘睿勒马停下。
镇口设了卡,十几个乡勇拿着木棍长矛,紧张地守着。卡子后面,搭着几顶白帐篷,隐约能听到里面的咳嗽声。
“你们是什么人?!”为首的乡勇头目壮着胆子喝问。
赵虎正要亮出王府令牌,刘睿抬手制止。
他下马,走到卡子前:“老乡,里面是什么情况?”
头目见他气度不凡,语气缓和了些:“前几日有几个溃兵路过,在镇里讨水喝。结果第二天,那几个溃兵倒在了镇外,浑身发疹子。镇上开始有人发热……里正下令封镇,把染病的都集中到这几顶帐篷里。”
“死了多少人?”
“已经……七个了。”头目声音发颤,“郎中也没办法,说是‘时疫’,只能听天由命。”
刘睿沉默片刻,回头对赵虎道:“留下两袋石灰、十罐漂白水,还有那本《防疫简易手册》。”
赵虎照做。
头目愣住了:“这……这是……”
“按手册上的方法做:隔离病患,沸水煮物,尸体火化,井水必须煮沸饮用。”刘睿翻身上马,“石灰撒在帐篷周围和茅厕,漂白水兑水后擦拭病人用具。能做到这些,能活下一半人。”
“您、您是……”
“北疆来的。”刘睿没有多说,策马而去。
百骑穿过镇口,留下一群呆立的乡勇。
头目抱着那本用粗纸装订的手册,看着远去的烟尘,忽然跪倒在地,朝着背影重重磕了个头。
继续南下。
沿途所见,大同小异。有的村镇组织有序,有的已陷入混乱,有的干脆空无一人——村民逃散了,只留下空屋和来不及掩埋的尸体。
刘睿每到一处,都留下些物资和手册。
他很少说话,只是看,只是听。
脑海中,系统界面不时浮现:
【检测到局部疫情点,建议处置方案生成中……】
【气运点-50,兑换“次氯酸钠简易制备法”已传输至本地防疫人员意识(伪装为灵光一现)】
【文明点数+10(传播有效防疫知识)】
气运点在缓慢消耗,但文明点数在增长。
更重要的是,他脑海中的那套“基础公共卫生学”,正在与现实所见一一印证、融合。纸上谈兵的知识,渐渐变成了可以落地的具体措施。
第三天黄昏,队伍抵达白河北岸。
对岸,就是张辽建立的封锁线。
河面上已经搭起三座浮桥,桥头立着木寨,寨墙上插着北疆黑旗。士兵们往来巡逻,河岸两侧挖了深深的隔离沟,沟边插着“疫区禁入”的木牌。
刘睿驻马河边,望着对岸。
暮色中,河风带着水汽和……一丝淡淡的石灰味。
“王爷,”赵虎低声道,“要过河吗?张将军的营地在南岸十里。”
刘睿摇头:“今晚不过河。就在这里扎营。”
“这里?”
“对。”刘睿下马,走到河边,捧起一掬河水,“我要看看,这场瘟疫,到底把人间变成了什么样子。”
河水冰凉,清澈见底。
但谁又能知道,上游的某个地方,或许正浸泡着染疫的尸体?
他站起身,望向南岸那些亮起的营火。
再远处,是黑暗中的中原大地。
那里有无数个村庄,无数个家庭,正被无形的瘟魔吞噬。
而他,将带着北疆的力量、带着超越时代的知识、带着一场必须赢的战争——
踏过这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