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一隅靠山临江,风气混杂,洋法租界灯红酒绿。
这一夜,天公震怒。
墨色天幕中,滂沱暴雨倾盆而下,砸在荒山野林的枯枝败叶上,哗啦啦响成一片。
惊雷滚过,紫白色的电光撕裂夜幕,转瞬又吞入无边黑暗。
山腰处一座老屋孤零零地立着,瓦片残缺,墙皮剥落,屋角的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纸面早已被雨水浸透的没了光。
暴雨下的老屋忽明忽暗,鬼影幢幢。
屋内只点着一盏豆灯,灯火被吹得左右晃荡,光影扭曲,将老妪佝偻枯瘦的影子照在冷硬的土墙上,像一具枯坐多年的孤魂。
此地是港城郊外最偏的阴地,山形煞重阴气缠人,寻常乡民白日都不敢轻易靠近,更别说暴雨深夜。
正所谓荒山无路人,雨夜无访客。
可就在滚滚雷声间隙,屋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三声轻叩,不急不缓,本该在雷雨下模糊的声音,在老妪耳中的却穿透了轰鸣雷雨,清晰得诡异。
老妪顿住,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
这个时辰这种天气,不会有活人上山的。
雨夜空山,鬼叩门,人避三分。
豆灯火光疯狂摇曳,几乎要被阴风掐灭。
老妪扶着凹凸不平的土墙,拖着蹒跚跛脚,一步一颤挪到木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
敲门声又响了。
老妪把门拉开一道缝,狂风卷着冰冷雨丝灌进屋中。
门口站着一个裹着黑袍的人。
雨水顺着那件黑袍的边缘往下淌,在那人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
黑袍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整张脸,只能看见一截苍白漂亮的下颌,在雷电劈开天幕的瞬间一闪而过,又消失在黑暗里。
明明看不见容貌,只凭一截露在阴影边缘的纤细下颌和肩颈骨相,便足以窥见惊心动魄的底子。
刹那天光又刺破雨幕,仓促掠过其身,昏暗光影间,微光掠过兜帽边缘时,隐约漏出一点冷莹似玉的肤色和嫣红的唇瓣,在漫天漆黑冷雨里艳得动人心魄。
任凭暴雨惊雷,这人周身似乎没有半分活人的温热气息般,像极了一尊煞仙。
老妪本就是从事这些鬼神的东西的,这个时候她的心不由得猛地缩了一下,声音里带着防备和惊疑,“你是……”
那人没有动,兜帽底下传出一个声音,雷雨下听不出男女。
“你姓阮,替人算命看了四十年的风水,港城督军府的老帅病重,卧床数月,中西药石罔效。”
老妪呼吸微窒,手指攥紧了门沿。
督军府老帅傅鸿鹄,港城曾经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只是如今掌权的他长子傅云谏。
她这种山野里的算命婆子,平日里连督军府的门槛都摸不到。
“三天后,督军府管事会找到你,届时你随他入府,替老帅算命。”
老妪的呼吸急促了起来,“我……我一个山野婆子,督军府怎么会来找我?”
黑袍人影微微前倾,身姿微动,雨水顺着黑袍边缘不断往下淌。
“届时你需算出一卦,老帅命格需冲喜,娶一个八字属水,生于庚午年七月十五的女孩,方能续命。”
老妪的嗓子发干,“可,可督军最是厌恶虚妄这些从不信鬼神……”
那人抬手,指尖纤细干净肤白如玉,即便只露出半截指节,也透着一丝诡谲的美感。
一只沉甸甸的粗布布袋被挂在木屋破门的铁钉上。
布袋坠得木门微微下沉,不用触碰,只听里面银元碰撞的清脆声响,便知数额惊人,足以让清贫人家衣食无忧几辈子。
“傅鸿鹄信命。”
那声音又响起来,语气平静,“他卧床几年,各地名医都请遍了,连洋人开的药都吃了几箱,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如今他只剩下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老妪手指微微发抖,她看着那只布袋,又看了看黑暗中那道模糊的身影。
“你若做成,你孙女阿娇,七日后,她会回来。”
老妪呼吸猛地顿住。
她孙女阿娇,半个月前被城中一个姓梁的纨绔子弟抢走了,她报过巡捕房,却什么结果也没有。
也去梁府门口苦苦哀求,却被人像赶狗一样撵了出来,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阿娇了。
雷声轰然炸响,雷电劈亮漆黑的山林。
老妪望着眼前的黑袍人影,看不透兜帽下的容颜,那清绝的身姿立在风雨之中,却让她莫名觉得这个人定然美的诡谲。
她闭了闭眼,心底最后一丝迟疑被碾碎。
老妪佝偻身子,重重垂首,声音沙哑颤抖,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老身知晓了,大人放心,必定照做。”
黑袍人影静静伫立雨中,兜帽阴影沉沉,无人窥见半分神情。
片刻,那道清冷如玉的声线,再次漫出风雨,“切记,一字不差。”
话音落时,狂风骤起,暴雨狂扑。
再一眨眼,破败木屋门前,早已空无一人。
仿佛方才尽数是雷雨夜催生的虚妄一场,但木门铁钉上,那只沉甸甸的银元布袋,昭示着方才的一切不是梦。
老妪深吸一口气,伸手把布袋从门环上取下来,抱在怀里。
她关上那扇木门,插上门闩,转过身,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
灶台上那盏豆大的油灯,火光晃动了一下。
她慢慢站起来,把布袋藏进米缸最底层,盖上木板,又搬了一袋红薯压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回灶台旁的矮凳上,拿起那本翻烂了的《麻衣相法》,翻到其中一页,指腹摩挲着那几个字。
庚午年,七月十五,子时。
窗外雷电交加,雨声如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山顶倾泻而下,穿过了夜色和雨幕。
老妪盯着那几个字,昏黄的油灯在墙壁上投下她佝偻的影子,被雷光劈开又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