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少年的身影消失后,谢珩才收起了那一副柔弱可欺的模样。
这些日子,他愈发摸清少年性子,骄纵心软又薄情,但吃软不吃硬。
强势逼迫争强好胜,只会惹他厌烦逼他逆反,可一旦示弱温顺安分,少年便会放下所有抵触,乖乖心软,愿意多分出几分目光和耐心给他。
想通这一点,谢珩更是刻意收了所有针对沈寂的火药味。
所以在他病愈之后,那股针对沈寂的敌意淡了许多。
表面看去,院中安稳平和。
至少在温酌眼里,连日紧绷的氛围终于松了下来,没人日日耳边挑刺,盯着他和别人的一举一动吃醋发疯。
沈寂安静妥帖陪在身侧,谢珩安分养病,不再纠缠争执。
温酌对此很满意,过上了一段松弛又舒服的安稳日子,日日闲逛散心,逗猫贪闲,惬意得不像话。
谢珩和沈寂一左一右跟着,虽然还是有点扎眼,但好歹不会当场吵起来。
他几乎快要忘了前阵子鸡飞狗跳的闹剧,全然以为往后日子都能这般自在无忧。
可这份难得的舒坦,终究是短暂的。
几日后,前院传来消息,长公主的车驾到了。
母亲和大哥二哥回来了!
温酌眼睛一亮,扔下团子就往外跑。
他一路小跑着穿过回廊,远远就看见几辆马车停在老宅门口,长公主正被侍女扶着下车,温恪和温景站在一旁,在跟迎出来的祖父祖母说话。
温酌眉开眼笑地跑过去,正要扑进长公主怀里,余光忽然瞥见后面那辆马车上又下来一个人。
青色常服,腰间系着同色的腰带,唇边挂着那抹他再熟悉不过的温和笑意。
是宋辞玉。
他站在那里,日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温润如玉。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温酌脸上,一双瞳眸里的笑意意味不明。
温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快一个月没见,他因为谢珩弄出来的那些事,居然把宋辞玉给忘了。
宋辞玉显然也知道谢珩在这里。
他的目光从温酌脸上掠过,落在他身后那道玄色的身影上,又收回来重新落在温酌脸上,那笑意未变,却让温酌后背莫名窜起一阵凉意。
长公主将这些尽收眼底,眸底掠过一丝戏谑,轻轻挑眉,却只淡淡抬步往府内走去。
温酌哪里敢留在原地。
谢珩对上一个沈寂就闹成那样了,这三人碰面,必然会闹得天崩地裂。
念头一闪而过,温酌脚底生风,立马快步冲上前,熟练亲昵地挽住长公主的手臂,脑袋微微蹭了蹭,黏黏糊糊地跟着母亲往院里走,半点不敢回头,飞快逃离现场。
温恪和温景对视一眼,又看了看门口那三个男人。
三人现在呈一个微妙的三角站位。
温恪原本还因为曾经温酌对谢珩做的那些事担心,但现在……
他没眼看,也转身进去了。
温景吹了声口哨,路过时拍了拍沈寂的肩,“加油啊。”
沈寂没有理会,他的目光追着温酌消失的方向,少年已经挽着长公主进了门,身影没入回廊深处。
他没看另外两人,转身跟上少年。
偌大门前,最终只余下谢珩与宋辞玉二人相对而立。
谢珩先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宋大人好兴致,政务繁忙还能抽出空来江南游山玩水。”
宋辞脸上笑意未减半分,他指尖理了理袖口,“将军为国征战劳苦,刚立赫赫功勋,不好好在京中休养领赏,反倒急惶惶的来江南,赖在温府不走。”
他偏过头看着他,笑意未减,可眼底已经没有什么温度了,语气轻柔,“比起在下,将军这般不顾体面抢占纠缠的模样,反倒更失大将军的风骨气度。”
谢珩的脸色冷了一分,他看着宋辞玉,宋辞玉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
像两柄出鞘的刀刃互相抵着,谁也不肯先退开。
最后还是宋辞玉先笑了一声,那笑意依旧温和,可里头的凉意却比刚才更重了几分,“谢将军,你我都是聪明人,何必在这儿互相刺探?”
他偏过头,看向温酌消失的方向,“酌儿的性子,你我都清楚,他高兴了,谁都好,他不高兴了,谁也留不住他。”
谢珩没有说话,他当然清楚。
那个少年骄纵任性又没心没肺,高兴的时候还会对你撒娇,但若不高兴了就会翻脸。
他贪恋所有人带来的温柔与优待,他的好也从来不会只给一个人。
谁都以为自己在他心里是特别的,可谁都不是那个唯一。
谢珩看着宋辞玉,“宋大人今日这番话,倒像是在提醒我。”
宋辞玉笑了笑,“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谢珩没有再回答,他收回目光,转身往门里走。
宋辞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唇边那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抬起眼,看了看头顶那片碧蓝的天,日光正暖,随后理了理衣襟,也抬脚走了进去。
……
当晚的家宴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温祖父温祖母高兴,特地让厨房多添了几道大菜,又开了两坛埋了十年的老酒,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酒香和饭菜的热气。
温酌一坐下来就觉得不对劲了。
菜刚端上来,宋辞玉就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他碗里,语气温温柔柔的,“酌儿尝尝这个。”
温酌还没来得及动筷子,左边又伸过来一双筷子,谢珩把一块清蒸鲈鱼放在他碗里,声音淡淡的,“这个刺少。”
温酌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忽然多出来的两块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宋辞玉又开口了,“谢将军怎么知道酌儿爱吃鱼?我记得酌儿不爱挑刺的。”
谢珩面不改色,“那便由我替他挑。”
温酌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我自己会夹。”
可两个人都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轮流往他碗里夹菜,碗里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周遭族中长辈,堂兄堂叔的目光时不时好奇扫过来,眼神带着探究与打量。
满堂目光灼灼,加上身侧两人话里话外的拉扯,温酌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
祖母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笑着对长公主说,“阿酌这孩子,人缘倒是好,走到哪儿都有人照顾。”
长公主端着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从儿子那副如坐针毡的模样上掠过,眼底含着几分戏谑,“是啊,他从小就招人疼。”
温酌实在熬不住,悄悄抬眼,朝着斜上方端坐的母亲疯狂递求救眼神。
长公主唇边噙着一抹从容戏谑的浅笑,支着下颌给了个“加油”的眼神,慢悠悠端起酒杯浅酌一口,压根没有半分搭救的意思。
分明是乐得亲眼看着自家小儿子被争抢。
温酌又转头看大哥二哥。
温恪正被几个堂叔拉着说话,温景已经被几个堂兄弟灌了半壶酒,正红着脸跟人划拳,根本无暇顾及他。
温酌只能自己应付。
谢珩和宋辞玉表面上一派平和,可那些你来我往的对话里,每一句都带着暗刺。
宋辞玉夹菜的时候会说,“酌儿在京城时便爱吃这道菜,我特意交代厨房做的。”
谢珩便淡淡回一句,“酌儿在江南长大,口味自然偏甜,宋大人有心了。”
温酌夹在中间,听着他们含沙射影你来我往,头都大了。
饭吃到一半,温酌终于受不了了,他趁两人互相对视的空隙,筷子一放,起身就往祖母那边走。
他在祖母旁边挤了个位置坐下来,挽住祖母的手臂撒娇,“祖母我坐这儿陪你说话。”
祖母被他逗得眉开眼笑,拍了拍他的手,“好好好,坐这儿。”
祖母最是疼他,温声细语询问他是不是坐得乏了,还亲手剥了桂圆塞进他手里。
温酌缩在祖母身边,总算松了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谢珩和宋辞玉隔着两个空位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了目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寂已经站在他身后,垂着眼帘。
他收回目光,靠在祖母肩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心想这个家宴,什么时候才能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