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山间闲适转瞬而过,别院再清净自在,终究躲不住回京的时日。
马车驶出别院的时候,温酌靠在车壁上,怀里抱着团子,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猫背上的毛。
他已经烦燥了快一路了。
回去怎么交代?母亲会不会骂他?大哥二哥那张脸肯定黑得像锅底。
这次回去,肯定少不了一顿数落训斥,搞不好还要被禁足府中许久。
越想越烦,他小脸垮着,蔫蔫的没半点精神,连团子都感应到他的烦躁,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他的手。
身侧,宋辞玉慵懒坐着,将少年所有郁结神色尽收眼底,却只是掰了一瓣橘子递过来。
温酌看都没看,张口叼走了,嚼了两下才回过神来,把橘子核吐在宋辞玉掌心里,开始数落。
“都怪你,要不是你把我拐到那个破别院,我怎么会半个月不回家,现在回去肯定要被训了。”
宋辞玉也不反驳,又掰了一瓣橘子递到他嘴边,“是是是,都怪我。”
温酌咬着橘子,含含糊糊地继续说,“还有你,”
怨气无处可撒,连一直沉默安静守在一旁的沈寂也一并迁怒,他瞪了一眼沈寂,“你要是那天没跑掉,我怎么会被他拐走?你们俩一个都跑不掉!”
沈寂垂着眼帘,沉默片刻,“……嗯。”
宋辞玉低低失笑,也不恼,指尖揉了揉少年软乎乎的脸颊,耐心哄着,“是我的错,都怪我,回去若是有人敢凶酌儿,我替酌儿担着,好不好?”
温酌哼了一声,把脸别回去,继续烦。
马车终于驶进京城,在长公主府门口停下。
温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那两扇朱红大门,心跳快了几拍,回头又望了望宋辞玉和沈寂,忽然伸手拽住宋辞玉的袖子。
“你别走。”
宋辞玉偏过头看他,“酌儿?”
温酌才不管他有没有什么急事,又拽了拽沈寂的衣角,“你们俩都跟我进去。”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跳下马车,一手拽一个,把两个男人拉进了长公主府的大门。
门房看见他回来了,愣神后便小跑着往里面通报去了。
温酌一路拽着宋辞玉和沈寂穿过前厅走到正堂,果然看见温恪和温景已经在里面了。
温恪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面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却从温酌脸上缓缓移到他拽着宋辞玉和沈寂的手上。
温景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挑着眉看他,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温酌下意识往宋辞玉身后缩了缩,探出半个脑袋,“大哥,二哥……我回来了。”
温恪放下茶盏,目光从温酌脸上掠过,又落在宋辞玉身上,淡淡开口,“宋大人,舍弟这半个月有劳你照顾了。”
声音疏离客气,听不出喜怒,可语气里的分量却不轻。
宋辞玉也不在意,微微颔首,“应该的。”
温景在旁边笑了一声,“应该的?宋大人这‘应该’二字,用得倒是妙。”
宋辞玉面不改色,唇边依旧带笑,“二公子说笑了。”
温酌躲在宋辞玉身后,看着大哥那副“回来再跟你算账”的表情,心虚了片刻。
目光落到二哥身上,温景也给了他一个“你等着”的眼神。
温酌被那眼神看得后背一凉,还想再缩,收却被轻轻拍了一下,宋辞玉低下头,“酌儿,我先回了,改日再来。”
温酌有些不满,但大哥二哥又正虎视眈眈着,不好不放人,“那你走呗。”
宋辞玉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待宋辞玉走远,温恪温景景看着自家弟弟又躲到了沈寂身后,头疼又无奈,只能给了一记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便各自离开去处理公务,片刻便没了身影。
偌大前庭,转瞬只剩温酌与沈寂两人。
“小公子,殿下还等着您呢。”椿叶笑盈盈的出现。
温酌想跑的心思被逮住,只好慢吞吞地往内院走。
到了长公主院门口,温酌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长公主坐在花厅里,手里端着一盏茶,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温酌躲到沈寂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又小又心虚,“母亲……我回来了。”
长公主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开口,“回来了?”
温酌缩了缩脖子,“嗯……母亲你没生气吧?”
长公主没有回答他,只朝旁边侍立的婢女看了一眼,“你们都出去。”
婢女们应声退下,花厅里只剩下长公主温酌和沈寂三个人。
温酌下意识拽住了沈寂的袖子,沈寂垂眸看了他一眼,没有动,依旧挡在他身前。
等门关上,长公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也卸下所有端肃,好气又好笑地轻笑出声,“行了,不用躲了,这半个月,在郊外别院玩得可还尽兴?”
温酌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接话,“还,还行。”
长公主放下茶盏,“那情事方面呢?可还契合?”
温酌以为自己听错了,僵在原地,“……什么?”
长公主端详了一下小儿子的眉眼,确实比离家前艳丽了几分,眼尾的绯色浓了,唇瓣也比从前饱满,整个人像是被春水浸透了的桃花,娇艳欲滴。
她看少年不抗拒的模样,就知道这半个月被伺候得不错,“母亲的意思是,床事上,你们可还合得来?”
温酌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红到耳尖,“母亲!你,你怎么知道的……不对,我没有……我们没……”
长公主笑出声来,“母亲好歹也是过来人,怎么会猜不出来呢?”
她看着温酌那张红透的小脸,轻轻摇了摇头,“你跑出去那天,要不是宋大人传了话,你真是要把我们都急死,小没良心的。”
温酌愣住,他猛地从沈寂身后探出来,“什么?宋辞玉传话?什么时候?”
长公主挑眉,“就你离家出走那天,我本来在宫里,听说你跑出去了,赶回来就碰见他派来的人,说你去了温泉别院,让我不必担心。”
也是因此她才隐隐约约揣测些眉目的,如今不过验证了。
温酌一把把身前的沈寂推开,不可置信,“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偷跑出来的?还一边看我害怕,一边哄我留下?!”
害的他在别院里享受的同时还得提心掉胆。
温酌简直要气炸了,恨不得冲出去用头把宋辞玉撞晕。
长公主看着他咬牙切齿的模样,头疼又有些无奈,“阿酌,我都怕你被卖了还帮别人数钱。”
温酌鼓着腮帮子,气鼓鼓的,“他敢?”
长公主看了他一眼,“宋辞玉这个人,阿酌你玩玩就好,不要上心了,我怕你玩不过他。”
温酌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话,想到什么又抬起头,有些别扭地问,“……母亲难得不反对?”
长公主轻轻笑了一下,“为什么反对?你是我的孩子,只要你高兴,没人敢说你,我的阿酌,自然该被人如珍似宝万般宠着。”
温酌鼻子一酸,扑过去抱住长公主的腰,把脸埋进她怀里,闷闷地蹭了蹭,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母亲你最好了……”
沈寂静静立着,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动。
长公主拍了拍他的背,又想起什么,“对了,你祖父祖母来信了,问你什么时候回江南。”
温酌还不想回去,他正是贪新鲜的时候,这半个月尝到了甜头,哪里舍得走。
他撒娇道,“我过些日子再回去嘛……”
长公主点了点他的额头,也没拆穿他,“行了,母亲帮你回信,不过差不多了你也要回去。”
“知道了知道了。”温酌抬起头,亲了亲她的脸颊。
长公主被他逗笑了,“行了,赶紧回去吧,你身边那两个人可着急你了。”
温酌“哦”了一声站起来,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发现沈寂还站在原地,回头拽了拽他的袖子,“走啊。”
长公主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沈寂留下,我有些话要交代他。”
温酌愣了一下,看了看沈寂又看了看母亲,松开手,“那我先走了。”
花厅里安静下来。
方才对着少年温柔宠溺的神色尽数褪去,长公主眉眼覆上一层清冷威严。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你的身份,阿酌已经知道了?”
沈寂站在她面前,垂着眼帘,“嗯,公子知道了。”
长公主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微微挑眉。
她本以为阿酌知道沈寂的真实身份后会把他赶走。
毕竟宋家死士,手上沾过血的,不是寻常人能接受的。
可阿酌不但留下了他,还把他带到自己面前。
长公主微微蹙眉,看了沈寂一眼。
这人看着也不像能在床上把阿酌伺候得很好的样子。
不过她也没多问,既然阿酌愿意留着他,便是最好的结果,省去她诸多斡旋安排。
她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既如此,你不用再去处理宋家那边的关系了,从今往后,你只需安心照顾好公子。”
沈寂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是。”
长公主看着他,“记住,从今天开始,寸步不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