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酌想了想,“那就梅子酒,再弄点你们这儿的拿手点心,糖渍梅子、桂花糕、枣泥酥,都来一份。”
老鸨连声应着退了出去。
温酌靠着窗台,低头看着膝上的团子,伸出指尖挠了挠它的下巴团子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手腕。
窗子正对着大堂的戏台和说书台,楼下说书先生已经上了台,醒木一拍,满堂安静下来。
说书先生讲的是近日京城最热的事,自然而然便是谢家翻案的事。
起初讲的是谢家当年如何被诬陷、如何抄家、如何满门流放,然后又如何被翻,圣上如何下旨昭雪。
温酌听得有些无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指尖还在顺着猫咪蓬松的皮毛轻轻摩挲,只觉得这些朝堂旧事枯燥乏味,远不如怀里的团子好玩。
可渐渐的,说书先生话锋一转,讲到了构陷谢家的元凶——武安侯。
“话说那武安侯,为了谋夺兵权,勾结外敌,伪造书信,将谢老将军一家害得家破人亡。如今圣上明察秋毫,为谢家翻了案,武安侯已经下了大牢,只等秋后问斩。”
温酌嚼着桂花糕的动作没停,心想活该,谁让他害人。
“只是可怜了林家那位大小姐啊。”说书先生语气里带了几分唏嘘。
“原先与谢家定了亲,谢家出事便退了婚,后来被皇后娘娘指给了武安侯世子,如今武安侯出了事,这婚约又作罢了。一连两次,好好的姻缘,都没了,反观谢公子沉冤得雪,官复原职,手握兵权,不日就要出征北疆……”
后面大堂里宾客们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一句句钻进温酌耳朵里。
他整个人僵在窗边,怀里的团子轻轻歪头蹭他的手腕都浑然不觉。
宫宴之后因为宋辞玉,然后一连串的糟心事缠得他头昏脑涨,竟然把书棠姐姐忘得干干净净。
武安侯世子……那门婚事作罢了,书棠姐姐又退了一次婚。
温酌忽然想起来之前在首饰铺看见的那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
那时候他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想着买来送给她,可那时候她要嫁人了,他找不到送的理由。
现在她退婚了,他可以送了。
温酌抱着猫转身就往外跑,推开门的时候,沈寂偏过头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少年的背影已经掠过他身侧,往楼梯方向冲去。
沈寂顿了一瞬,抬脚跟上去。
温酌跑下楼梯的时候,老鸨正好端着托盘从廊道拐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托盘上摆着他方才点的。
老鸨看见少年从楼梯上冲下来,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迎上去,“温小公子,您点的糕点茶水……哎?您这是要去哪儿?”
温酌没有停,衣角擦过她的身侧,声音丢在身后,“不吃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出了醉仙楼的大门。
老鸨端着托盘愣在原地,看着那道绯红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过头正要问跟在后面的沈寂,却见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钱袋,放在托盘边上。
“这些够了,东西送到长公主府。”声音淡淡的,说完也转身走了。
老鸨低头看着那只钱袋,捏了捏,沉甸甸的,比温酌点的那些东西多出不知多少倍。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又扬了起来,“好嘞!公子放心,保管给您送到!”
……
温酌让沈寂直奔那家首饰铺。
团子被他抱在怀里,颠得发出一声不满的“喵”,他也没顾上哄。
铺子里的伙计一看见他,立刻堆起笑脸迎上来。
温酌喘着气,指着橱窗里那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那个,包起来,我要了。”
伙计给他包好,温酌让沈寂拿过锦盒转身就走了。
赶到林府门口的时候,门房认出了他,立刻迎上来,脸上带着笑,“温小公子,您这是……”
温酌点头,“书棠姐姐在吗?”
门房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这……大小姐方才出门了,说是去城外的庙里上香,怕是要晚些才回。”
“出门了?”温酌抱着团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团子不安地蹭了蹭他的胳膊。
片刻后他蔫蔫地打算转身回马车,忽然余光瞥见一道鹅黄色的身影从侧门走出来。
林书语提着一个小包袱,像是也要出门。
她抬头看见温酌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对视了一瞬,空气安静了片刻。
温酌此刻看见她,那些记忆又涌了上来,他有点不自在,抿了抿唇,移开目光又移回来,声音别扭又含糊,“你……你姐姐去哪儿了?”
林书语看着他,少年站在日光里,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猫,脸颊似乎因为着急还泛着薄薄的红晕,漂亮的桃花眸里带着一点显而易见的失落。
她想了想,“我半盏茶前还看到她在府邸里。”
温酌愣了一下,难道书棠姐姐没有出门,她只是在躲他?
是不是书棠姐姐在生闷气,讨厌他了,所以故意吩咐门房推脱,躲着不肯见他?
各种各样委屈酸涩的念头一下子冒了出来,温酌眼眶微微有点发涩,怀里的团子仿佛察觉到主人情绪不对,低低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他的下巴。
“我知道了。”温酌的声音很轻,他抱紧怀里的猫,然后朝林书语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飘,“那……那我改日再来。”
他失魂落魄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将日光隔绝在外。
林书语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缓缓驶离长街尽头,念及原书里的少年,她眉目间掠过一丝复杂的思绪。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思绪压下去,提着小包袱,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
少年一路皆被暗处的人尽收眼底。
宋辞玉的马车始终隔了一条街的距离,不紧不慢尾随。
他端坐车内,透过车帘缝隙,将少年满心欢喜到碰壁失落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
还有紧随他身侧寸步不离的沈寂。
宋辞玉指尖捏着一只青瓷茶盏,袅袅茶香漫开,唇角挂着一抹温润浅浅的笑意,看上去温和从容,可眼底却是一片凉薄漠然。
沈寂这些日子悄悄抹去和宋家的关系,无非就是想干干净净彻底割裂过去,光明正大站在温酌身边。
想摆脱刀的宿命,做一个能伴在少年身侧的普通人。
宋辞玉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慢悠悠饮下一口微凉的茶水,涩意漫上舌尖。
他缓缓抬唇,轻声自语,语气嘲弄又凉薄,“人当久了,真以为自己见得了光了?还真是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