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薄薄地洒在胡同的青石板路面上，没有风，空气干冷却清爽。
宋千瓷拉着方野走出院门，沿着胡同往外走。
街上几乎没什么人，两侧的店铺都关着门，春联贴得红彤彤的，却衬得整条街更加安静。
昨晚满地的鞭炮碎屑还没来得及扫干净，被夜里的霜冻在了地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怎么感觉新年已经过完了。”宋千瓷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呼出一团白雾。
“明明昨天还那么热闹。满街都是人，放烟花的、放鞭炮的、小孩追来跑去的。今天一出门，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都这样。除夕闹完了，初一都在家待着。”方野走在她旁边，随口说道。
“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宋千瓷踢了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进路边的鞭炮屑里。
“我小时候年初一也特别热闹，整条胡同的小孩都会跑出来玩，大家比谁的烟花多、谁的摔炮响。”
“我舅每年都给我买好多，我就分给胡同里的小孩，大家都认识我。那时候觉得过年特别有意思，从除夕一直热闹到元宵节。”
方野微微一愣，他想起小时候的春节好像还真是持续到元宵。
虽说年初会冷清一些，但也不至于这么冷清。
宋千瓷感叹道：“这几年不行了，好多老街坊都搬走了，胡同里住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小时候那些玩伴，有的去了其他城市，有的出了国，过年也不回来。”
“可能是因为你长大了。”方野偏头看了她一眼，“你看那边。”
他下巴微微抬起，指向胡同拐角处。
几个七八岁的小孩正蹲在墙角，手里拿着摔炮往地上砸，每炸一声就发出一阵尖叫和笑声。
他们的快乐跟昨晚宋千瓷放烟花时的快乐一模一样。
宋千瓷看着那几个小孩，看了好一会儿。
为首那个小男孩发现她在看，还冲她做了个鬼脸，把手里的摔炮分了几个给旁边的小女孩。
宋千瓷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们倒是挺开心的。”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可能真的是我长大了吧。以前觉得特别有意思的事，现在好像也就那么回事了。”
她顿了顿，又说：“但昨晚放烟花还是觉得特别有意思。可能不是事情本身变了，是看跟谁一起吧。”
方野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胡同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从某户人家里传出来的电视机声响，还有远处零星的鞭炮声。
宋千瓷又踢了一颗小石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他：“你小时候过年是什么样的？”
方野想了想：“差不多。那时候跟爸妈一起过，吃年夜饭、放鞭炮、拿压岁钱。后来就淡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那些日子已经很遥远了。遥远到他已经分不清是记忆还是曾经做过的梦。
宋千瓷也没有追问。
她知道方野说的“后来”是指什么时候。
她悄悄往他那边靠近了半步，两个人的胳膊轻轻蹭了一下。
“等以后我们...”宋千瓷说到一半改了口，“等以后过年，我们可以每年都像昨晚那样放烟花。多买点，把整条胡同都照亮。”
方野没有说话，宋千瓷当他默认了。
逛了一圈，回到四合院。
推开门就看到庭院里那个雪人还立在那儿，红围巾在阳光下鲜艳夺目，胡萝卜鼻子冻得硬邦邦的，两颗小石子做的眼睛闪闪发光。
宋千瓷的心情又好了几分。
“方野，你昨天没睡多久，去午睡一会儿吧。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正好补觉。”
方野很早就起了，昨晚又熬到一点多，确实有点困了，便点了点头回了房间。
宋千瓷去了客厅，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群里蒙诗诗把昨晚拍的合照都发群里了，她也把单反的照片导出来发群里。
蒙诗诗会下载下来，弄一下后期。
宋千瓷点开昨晚拍的照片和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微微翘起。
她还想和方野拍更多的照片，这次去雪乡，还可以拍出更多的人生照片。
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心里有些忐忑。
舅舅刚才去找母亲谈话了，不知道结果怎么样。
她其实知道这事不容易，跟男生单独出远门，几天不回家，换成谁家父母都会担心。
但母亲对方野的印象应该不错吧，昨晚年夜饭还主动给方野盛了汤。
舅舅就更不用说了，都快把方野当自家孩子了。
宋千瓷相信有舅舅帮忙说话，成功率应该高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王耀明走进了客厅。
但他穿戴整齐，深灰色的大衣扣得一丝不苟，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宋千瓷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迎上去。
“舅舅，怎么样？我妈同意了吗？她怎么说的？”她抓着王耀明的袖子问道。
王耀明摇了摇头：“你妈没同意。说雪乡太远了，又冷，路上也不安全。你们俩小孩跑那么远她不放心。”
“啊？！”宋千瓷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你再帮我说说呀。你不是说你会帮我的吗？我都跟方野说好了。那边零下三十度我们多穿点就行了，又不是没去过冷的地方。”
“你就带方野在京城好好玩玩，京城又不是没有好玩的地方。想滑雪就去南山，过几天还有元宵灯会。”
王耀明认真道：“过年有些地方确实比较乱，小偷小摸的也多，下次再去吧。”
“我会注意安全的。去几天就回来了，又不是去什么深山老林。雪乡是正规景区，有酒店的。舅舅，你就帮帮我嘛。”
宋千瓷照常使出了撒娇大法，拉长尾音，抓着王耀明的胳膊左右晃。
但这一次不管用了。
王耀明依旧摇头，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这次就别去了。等过了年，我带你们去打高尔夫，或者去度假村玩玩。”
“我有点事，下午要出门。你妈这几天都在这儿陪你，你乖一点。零花钱不够跟舅舅说，想要什么直接买，别乱跑就行。”
说完，王耀明拍了拍宋千瓷的肩膀，转身往门外走去。
“舅舅，今天初一啊，什么事这么急？”
宋千瓷追了两步，她这才注意到舅舅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几分。
“生意上的事，比较急。”王耀明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好了，我走了。你自己乖一点，别惹你妈生气。”
“那你路上小心点。”宋千瓷追到门口，目送王耀明的车开出了胡同。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一屁股坐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期待了那么久的雪乡之旅，说没就没了。
她还跟方野约好了要拍泼水成冰，要去滑雪，要一起在雪地里堆一个比院子里更大的雪人。
现在全泡汤了。
她觉得特别对不起方野！
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去不了。
宋千瓷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躺了好一阵，脑子里甚至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实在不行，就偷偷和方野一起去。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她可以这么做，母亲和舅舅也不会真的跑到雪乡把她抓回来，但他们会很失望！
母亲会失望到不再信任她，舅舅也会觉得她不成熟不懂事。
而且他们可能会因此对方野产生不好的看法，觉得是方野怂恿她这么做的，认为方野不靠谱。
那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
好不容易带方野回家过年，让母亲和舅舅都接纳了他，相处得那么融洽。
她不能因为一时的任性把前面的努力全部推翻。
宋千瓷艰难地做了决定，不陪方野一起去雪乡了，让方野一个人好好玩玩。
方野本来就想一个人去度假的，是她偷偷跟着去琼岛，又让方野来了京城。
现在既然去不了，那就让方野按原计划去吧。
她留在四合院里，把剩下的卷子全部写完，把车练好。
等方野回来一起考驾照，然后回中海。
回到中海之后，没有作业的压力，没有长辈的管束，她可以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可以拉着方野去基地练歌，一起去沈繁星家里做客，还可以去看电影逛街。这样也不错。
她坐起来，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然后她去了母亲房间。
“妈，我不去雪乡了。”
王雪兰抬起眼，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和舅舅是担心我。”宋千瓷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
“但方野真的很好。我和他在琼岛的时候也是两个人，什么也没发生。我们都知道分寸的。
他只是想去看雪，我想陪他去。但你们不同意，我就不去了。我留在这里做卷子，练车，等他回来。”
王雪兰看着女儿认真的表情，沉默了片刻，语气很平静：“你们还小。有些事不急于一时。
方野是个好孩子，我们都看得出来。等你们上了大学，想出去玩的机会多的是。到时候妈妈不会拦你。”
宋千瓷心里一喜，母亲的意思是等她上了大学，就不管她和方野了，也不会反对她和方野谈恋爱。
她兴奋地抱住了母亲：“谢谢妈！”
说完，宋千瓷开心地跑出了房间。
不去雪乡了，但来日方长。
她和方野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而且她已经过了母亲这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