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宋千瓷做了一个梦。
梦里方野天天给她补课,周末也补,放学也补,两个人并排坐在西厢房的那张木桌前,桌上永远摊着写不完的卷子和草稿纸。
方野从数学讲到物理,从物理讲到化学,把她薄弱的知识点一个一个掰开揉碎喂给她。
功夫不负有心人,高考出分那天她颤抖着手输入准考证号,屏幕上跳出来的分数足够上清北了。
她高兴得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转身一把抱住了方野,手臂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鼻尖蹭到他的下巴,闻到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
她开心得想哭,抬起头想跟他说“我们考上了”,然后余光里忽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母亲正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她就被吓醒了。
宋千瓷心脏砰砰跳着,盯着天花板喘了好几口气才回过神来。
她也不知道这算是美梦还是噩梦。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心想这应该还是算美梦吧。
毕竟前半段够甜,而且万一母亲当时是要笑呢。
要是美梦能成真就好了。
她真的考上清北,在出分那一刻抱住方野,而母亲站在旁边,微微弯起嘴角说一句“恭喜”。
不过光靠做梦可不够。
外面天还没亮,窗户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晨光。
她翻身坐起来,拧开床头灯,穿好拖鞋走进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扑在脸上,整个人一个激灵,残存的困意和那个梦一起被冷水冲得干干净净。
她拿毛巾擦干脸和手,对着镜子拍了拍还有些发红的脸颊,走回房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上。
她走过去,双手捧起笔记本,低下头在封面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mua”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亲完之后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嘿嘿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但她乐意!
这本等同于“情书”的笔记本,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没有之一。
她忍不住想方野用笔尖在纸上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在想“她这个地方老是错,要多写几个例题”,还是在想“她看到这一页的时候会不会笑”?
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心里甜得发齁!
她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画了一个标准的椭圆,下面推导了离心率公式和焦点坐标。
那些线条和符号在她眼里慢慢变成了方野的面庞。
眉毛是椭圆的长轴两端,鼻梁是那条穿过焦点的直线,嘴唇是短轴上的弧线。
她赶紧甩了甩头,把那个逐渐成型的几何图形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整本数学笔记都要变成一本方野的素描集了。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公式上,手指点着离心率的定义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了一遍,第三遍才勉强把方野的脸从坐标系里赶出去。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窗外有一道人影从回廊里走过。
王雪兰经过西厢房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透过窗户看到女儿正低头伏在桌前,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笔记本上慢慢划动。
王雪兰没有出声,继续往前走。
一直到闹钟响起,宋千瓷才从笔记本里抬起头。
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合上笔记本,起身整理了一下面容,换了身衣服。
走到方野房间门口,刚要抬手敲门,门自己开了。
“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宋千瓷诧异地看着方野。
“昨晚睡得挺好。十一点多就睡了,睡到刚才自然醒。”方野把门带上,跟她并肩往外走。
宋千瓷笑嘻嘻地说:“我也睡得挺好的,还做了个梦。”
“什么梦?”
“不告诉你。”宋千瓷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在空中比了个叉。
方野无奈地摇了摇头,换了个话题:“早饭在哪吃?”
“你还要去吃那个羊肉面吗?”宋千瓷歪头看他。
“家里煮了吗?”
“煮肯定煮了,我舅这儿厨师每天早上都做,花样比外面还多。葱油饼、豆浆、豆腐脑、煎蛋、酱牛肉,你想吃什么都有。”
“那就家里吃。”方野说。
宋千瓷说:“你先去餐厅,我去找我妈。”
“一起吧。”方野说着已经往正厅方向走了半步。
宋千瓷眨了眨眼,随即忍不住笑起来。
“干嘛?你还不好意思啊?怕一个人坐在餐厅跟我妈大眼瞪小眼?”
“没有。”方野面不改色,“一起吃。”
“那你等我一下,很快。”宋千瓷转身穿过回廊,往王雪兰的房间走去。
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她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响了四五声那边才接起来。
“妈,你在哪呢?吃早饭了没?”
“在外面,有点事。今天不在家,你好好吃饭。”
“那晚上回来吗?”
“不一定。你舅舅今晚应该在,有事找他。”
“哦,好。那我跟方野先吃了。”宋千瓷挂了电话,脸上藏不住的笑意从嘴角漫开来。
母亲不在家,今天都不在家。
这意味着今天一整天她都不用担心母亲突然出现,不用在给方野夹菜的时候先偷瞄一眼母亲的脸色,不用在跟方野说话的时候刻意保持距离。
她快步走回方野身边,用那种宣布重大好消息的语气说:“我妈一早就出门了,今天不回来!”
方野看着她那副如获大赦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去吃早饭吧。”
两人在餐厅吃了早饭。
吃过饭两人打车前往蒙诗诗家。
宋千瓷好几次想开口问方野关于笔记的事,但每次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她还想要第二本笔记情书。
物理的、化学的、生物的,最好每科都来一本。
但前面还有个司机,她也不想让出租车师傅听到这些,因为这是独属于她和方野之间的秘密。
到了蒙诗诗家,宋千瓷一眼就看到苏曼正在停车场上练车。
mx5在倒车入库的框线里来回移动,车尾稳稳地停在正中央。
她快步走过去,冲车窗挥了挥手。
苏曼停好车,推门下来,“早。”
“你今天也好早。这两天你都来得特别早啊。”宋千瓷说。
苏曼说:“反正闲着也没什么事,多练练手稳一点。你来吧,我歇一会儿。”
蒙诗诗跟宋千瓷也打了个招呼,看到不远处的方野,眼底闪过一抹惊喜。
她本以为今天只有宋千瓷和苏曼两个人来,没想到方野也来了。
“方野怎么也来了?你不是说早上自己练吗?”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自己微微翘起来的嘴角。
宋千瓷接过苏曼递来的车钥匙,笑着说:
“他自己说要来的。中午我们在你这儿吃饭,吃完一起去考场。”
蒙诗诗点点头,再次坐进了副驾驶,充当宋千瓷的教练。
苏曼走向停车场旁边新建的那个玻璃房,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阳光透过玻璃顶洒下来,照得整个房间暖烘烘的。
方野就坐在一旁,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苏曼抿着嘴,沉默片刻,突然开口道: “这个玻璃房是刚装的。”
方野微微一愣,抬眼看了看玻璃房的框架结构和头顶的遮阳帘,点了点头。
“挺好的。冬天晒太阳暖和点,比在外面吹冷风强。”
气氛很快再次陷入了沉默。
风从玻璃房半开的门缝里灌进来,带着院子里干冽的草叶味。
苏曼想再说些什么,可她发现自己还是不知道该跟方野说什么。
以前聊音乐的时候她可以很自然地开口。
但现在那些话题好像都用完了。于是两人就这样静静晒着太阳,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宋千瓷练完几圈,停好车推门下来。
方野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出玻璃房,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蒙诗诗靠在椅背上,把咖啡杯搁在膝盖上。
方野熟练地踩离合挂挡,mx5平稳地滑出车库。
他开车的时候很专注,目光落在前方,方向盘在他手里转得又轻又稳。
今天蒙诗诗话很少,不像平时那样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只是偶尔说一句“刚才那个弯再转早一点会更顺”,然后继续安静地靠在椅背上。
但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方野身上。
她几乎天天都期待着见到方野,昨天在群里听宋千瓷说方野今天不来,她心里空落落了许久。
所以刚才看到方野出现在车库里的时候,她差点没藏住脸上的惊喜。
现在方野就坐在旁边,她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方野开了几圈之后停好车,换成苏曼练车。
三人就这样轮流练车,宋千瓷练车的时间最多,方野最短。
临近中午,四人结伴往餐厅走去。
宋千瓷一进门就感叹:“哇!今天菜好丰盛!”
桌上摆了八九道菜,比平时多了好几道。
蒙诗诗笑着说:“多吃点,下午才有力气考试。”
宋千瓷拿起筷子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发现好几个都是方野爱吃的。
油焖大虾、红烧鱼、葱爆羊肉,还有一大盘糖醋排骨。
她也没多想,顺手给方野夹了只大虾,说:“都是你喜欢吃的,多吃点,下午你也要考,争取一把过。”
苏曼闻言,不由多看了一眼蒙诗诗。
她记得很清楚,刚才她去卫生间洗手的时候路过,正好听见蒙诗诗在里面跟保姆交代中午的菜。
如果只有她们三个人,用不着做这么多菜,显然是蒙诗诗为了方野,特意加的。
她之所以知道方野喜欢吃虾和鱼,是因为宋千瓷以前就在群里说过好几次。
在琼岛的时候方野一个人吃了大半盘椒盐大虾,在火锅店的时候又说方野爱吃虾。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蒙诗诗不但听进去了,而且记住了,然后在今天把那些记住的东西变成了一桌子菜。
蒙诗诗正端着水杯喝水,余光捕捉到苏曼看自己的那个眼神,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只油焖大虾,探过身子放进苏曼碗里。
“苏苏,你也多吃点。我看你最近都没怎么吃,下午还有考试呢。”
苏曼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只油亮亮的大虾,又抬头看了蒙诗诗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静,没有质问,也没有调侃,只是带着一丝只有多年闺蜜才能捕捉到的了然。
她轻轻点了点头,夹起虾,剥了壳,小口地吃了起来。
她心里在想,蒙诗诗这样,算不算是一种行动?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表白,也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靠近,只是在厨房门口多交代了几句菜色,在餐桌上把菜往方野那边推了推。
但这些细小的碎片拼在一起,分明就是一个人在意另一个人的样子。
不过苏曼什么都没有说。
她自己也在努力从深海往上游,知道那种被人看穿的感觉有多微妙,又有多想藏。
蒙诗诗想藏,就让她藏着吧,就像她自己也想把某些东西埋在心底最深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