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过步,胡同里的夜风有些冷。
宋千瓷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明天考科目二要注意的事项,方野偶尔应一句,两个人沿着亮着红灯笼的街道慢慢走回四合院。
推开院门,正厅的灯还亮着,但没人,王雪兰大概回房休息了。
庭院里很安静,只有树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宋千瓷看了一眼手机:“还不到八点。今晚目标三张试卷,做完你早点睡。明天下午还要考试,不能熬夜。”
方野推开西厢房的门,把椅子拉出来。
“早点开始吧。三张卷子,抓紧时间的话十一点就能结束。”
宋千瓷点点头,从背包里抽出卷子摊在桌上,笔袋拉开,草稿纸摆好。
她今晚格外有干劲!
母亲同意了方野留下来过年,压在她心口好几天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搬开了,连带着做卷子都觉得轻快了不少。
起初她还有点担心母亲会不会突然出现,时不时抬头往门口看一眼。
但做了两道题之后,她就完全沉浸到题目里了。
就算母亲真的来了,她觉得其实也没什么。
她只是在和方野一起做寒假作业,并不是在做一些不该做的事情。
桌上摊着卷子和草稿纸,红笔黑笔整整齐齐地搁在笔袋旁边,清清白白的,没什么不能让人看的。
时间过得很快。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落,庭院里的廊灯把石榴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偶尔晃一下。
方野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笔,她卡住了就把卷子推过去,他看一眼,在草稿纸上写个公式或者画个图,点出考点,让她自己重新算。
两个人之间的配合已经默契到不需要多余的对话。
敲门声忽然响起,打破了房间里只有笔尖划纸和翻卷子的安静。
“千瓷。”王雪兰的声音透过门传进来。
宋千瓷握着笔的手猛地一抖,差点在卷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她抬头看向门口,心跳瞬间飙了上去。
不是舅舅,是她妈。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领整整齐齐。
又转头看了一眼方野,很平静。
桌上摊着三张卷子和两支笔,没有任何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妈。”她的声音还算平稳,“我们在做作业。”
王雪兰站在门外,目光从女儿脸上扫过,又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屋里的方野和桌上摊开的卷子。
“要不要吃点夜宵?我让保姆煮点汤圆。”
“我不饿。”宋千瓷说。
王雪兰没有马上离开,往里看了一眼。
宋千瓷立刻读懂了这个眼神,母亲是在等她也问方野一声。
她赶紧转过头:“方野,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夜宵?”
方野放下笔,冲门口微微点头:“不用了,谢谢阿姨。”
宋千瓷转回来:“他说不用。”
王雪兰点点头,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一瞬。
“那你们早点休息。别熬太晚,明天还要考试。”
“我再做一张卷子就回房间了。”宋千瓷说。
王雪兰没再多说,转身往正厅方向走去。
高跟鞋踩在回廊的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响声,渐渐远去。
宋千瓷轻轻关上门,后背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虽然她和方野真的什么都没做,但她还是很紧张。
母亲的气场实在是太强了,哪怕只是站在门口说一句“要不要吃夜宵”,她都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好几拍。
她抬眼看向方野,他正把刚才搁下的笔重新拿起来,翻开草稿纸的下一页,表情跟刚才一模一样。
方野刚刚到底紧不紧张?她完全看不出来。
方野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吧。”
“好。”宋千瓷走回桌边坐下来,拿起笔,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卷子上。
一直到十一点半,宋千瓷才做完三张试卷。
她把最后一道题的答案誊在答题卡上,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
时间比预估的晚了半小时,但卷子的正确率比之前高了不少。
她把卷子按科目分好类,摞在桌角,站起来收拾笔袋和草稿纸。
“这张卷子的错题下次再讲吧。明天下午还要考科目二,你早点睡。”她把背包拉链拉好,准备回自己房间。
方野站起身,走到床头柜旁边,拿起一本笔记本,递到她面前。
“这个你拿回去看。”
宋千瓷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
笔记本是崭新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没有写字,摸上去很有质感。
她随手翻开第一页,是数学。
字迹工整清晰,每个公式都写得一丝不苟,重点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有小字注解。
“这是...给我做的?”她抬起头,看着方野。
方野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这学期函数和解析几何部分的基础不够扎实,做大题的时候经常在第一步卡住,不是不会,是之前的知识点没有系统梳理过。”
“我把高一到高三的数学核心考点按模块整理了一遍,前面是知识点归纳,后面是错题类型总结。”
“你做完卷子可以对照着看,遇到不会的题,先翻这本,看能不能自己找到对应的考点。”
宋千瓷低下头继续翻。
她越翻越慢,翻到中间的时候,手指几乎每一页都要停好几秒。
那些她曾经跟方野抱怨过的“老是算不出来”的题型,函数的单调性与极值、解析几何的轨迹方程,全都被方野单独整理成了专题。
甚至每个专题后面都附了好几道典型例题。
例题不是随便从教辅书上抄的,而是他根据她平时做错的题目重新改编的,题干旁边还有小字标注。
【易错点:忽略定义域】【注意分类讨论】【算到这里记得检验】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
连她上次随口提了一句“数列那道题总是算到一半就乱”,他都专门做了数列专题。
还把等差、等比、递推数列分开,每一步都写了详细的推导过程,旁边用红笔标注了“这一步最容易出错”。
她抬起头,看着方野,问:“你什么时候做的?”
“闲着没事的时候。不早了,回去睡吧。”
“那明天你多睡一会儿。中午我和诗诗她们一起来接你,吃完饭直接去考场。”
“不用,明天一起去好了,吃完午饭,直接去考场。”
“那也行。我明早来喊你。”
宋千瓷抱着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安。”她说。
“晚安。”方野说。
宋千瓷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她本想去洗漱,但目光落在深蓝色的封面上,怎么也挪不开。
她在床边坐下来,翻开第一页,函数与导数,字迹工整。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翻,每一页都看得很慢,那些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在她的视野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跳出来,每一个都像是在对她说话。
翻到大概一半的时候,她忽然瞪大了眼睛。
整整十几页的错题类型总结。
她把笔记本举到眼前,一页一页地重新翻了一遍,越翻越慢,呼吸也越来越轻。
函数、解析几何、概率统计、数列、立体几何.....
她经常丢分的几个板块,一个不落地全被整理好了。
不是从教辅书上抄的,方野他根据她平时做错的题目,一道一道分析错误原因,然后归类、总结、重新出题。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抱在胸前,噌地一下站起来,转身就往门口冲了两步。
她要去找方野,她有好多话想问。
这本笔记本是什么时候开始写的,写了多久,白天练车晚上陪她做卷子,到底是什么时候挤出时间来做的这些。
但她的手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硬生生停了下来。
如果她冲过去说了,方野大概会觉得不好意思,然后可能就没有下一本了。
如果不提,也许还会有物理的、生物的、化学的。
方野嘴上什么都不说,手上却把什么都做了。
她把笔记本轻轻放回桌上,重新坐下来,翻开第一页。
这一次她看得很慢很慢,每一个字、每一个公式、每一条红笔标注都看得仔仔细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和她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她看完一页,翻一页。
那些枯燥的数学公式在她眼里变得分外可爱,每一行字后面都是方野低头写笔记的样子。
她想他大概是在琼岛的酒店里写的,白天陪她出海浮潜,傍晚陪她散步看夕阳,晚上她说要回房间做卷子,他大概就坐在窗边的小桌前,借着台灯的光一页一页地写。
来了京城之后,每天练完车、做完卷子、送她回房间,他大概还要再坐到桌前写一会儿,写到窗外的胡同彻底安静下来。
宋千瓷不知道自己盯着那行字看了多久,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眼眶已经有点发酸了。
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往后倒在床上,修长的小腿翘起来,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她双手捧着笔记本,翻一页,脸上的笑容就多一分。
再翻一页,再笑。
每一页都变成了方野的脸。
她看了很久才去洗澡。
洗完澡换上睡衣,把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关了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
她趴在床上,又把笔记本拿过来翻了两页,然后合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封面贴着胸口。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
在她眼里,这不止是一本数学笔记。
那些工整的字迹、精准的归类、手绘的函数图像、红笔圈出的易错点,每一处都在替方野说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这是方野写给她的情书。
用函数和导数、解析几何和概率统计写的情书。
不是分行押韵的文字,但却比任何诗句都更让她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