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鼎。”
朱由榔看向京营总督。
“末将在!”
卢鼎抱拳应声,身形挺直如枪。
“京营乃朕亲军,北伐之锋镝;白杆军、龙骧军、忠贞营乃野战之锐刃;
腾骧四卫为骑兵精锐;
水师乃制海之基石。”
朱由榔目光扫过殿中诸位将领。
“此等国之利刃,唯一要务,便是日夜淬炼,磨砺锋芒,以待决战!屯田耕种,分心耗力,绝非彼等所应为。”
卢鼎闻言,心中巨石落地,神情更肃:
“陛下明鉴!末将必使京营将士心无旁骛,专攻战阵,将陛下所赐之火器操练至如臂使指!”
朱由榔微微颔首,随即转向兵部尚书吕大器与户部尚书严起恒:
“然‘军无粮则散’,数十万大军坐食,确为国用重负。屯田旧制,太祖时行之有效,今当复用,然须明定章程,区别对待。”
他沉吟片刻,清晰谕示:
“传朕旨意:京营、白杆军、龙骧军、忠贞营、腾骧四卫、及各镇水师,此等野战精锐及要害部队,一律不涉屯垦。
其粮秣饷械,由朝廷全额拨付,优先保障,务必使其甲坚兵利,士饱马腾。”
“屯田之责,交由广东、广西、江西、福建四省境内,原设之卫所军户及整编后之地方守备营兵承担。
彼等本有戍守地方之责,战时为兵,闲时亦可为农。
着兵部、户部会同四省督抚,勘定各省闲旷官田、卫所旧地、抄没田产,划为‘卫所屯田区’,制定轮耕之法。”
他特别强调章程细节:
“屯田所获,按‘五三二’之法分配:
五成上缴朝廷,充实太仓及备战粮储;
三成留存本卫所,充作官兵口粮、饷银补贴及军械维护之资;
余下两成,许其依市价发卖,所得银钱用于修缮营房、抚恤伤残、犒赏有功。
具体细则,户部与兵部需精密核计,速速颁行。”
“各省巡抚、都指挥使、兵备道需严加督察,卫所屯田绝不可妨碍日常操练、巡防戍守之正务!
农忙时可酌情调整,然每月战阵演练、辖区巡缉、关隘戍守之课时、员额,断不可缺!
倘有卫所因贪图屯田之利而武备废弛,其主官严惩不贷,督抚连坐!”
吕大器与严起恒躬身齐道:
“臣等遵旨!必使章程周密,督责严谨,令屯田、武备两全。”
此时,朱由榔目光温和而郑重地投向殿侧那位白发苍苍却脊背挺直的老将军——
忠贞侯秦良玉。
“忠贞侯。”
“老臣在。”
秦良玉出列,声音虽略带苍老,却依然铿锵有力,眼神锐利如鹰。
“忠贞侯一生戎马,威震巴蜀,更曾总理军屯,安边抚民,经验丰赡,朝野钦敬。”
朱由榔语气恳切。
“朕今欲将四省卫所屯田之总览、协调、督察重责,托付于忠贞侯。
请忠贞侯以老成谋国之姿,督导四方,使屯田之政畅通无阻,收益丰硕,而又不侵夺守备之本。
具体经办,自有有司及地方官吏,忠贞侯居中掌总,巡查监督,劾奏不法即可。不知忠贞侯可愿为朕分此忧劳,再固国本?”
将此关乎数十万卫所兵生计、地方军务乃至北伐后勤的重任交给秦良玉,是朱由榔深思熟虑之举。
秦良玉身份超然,战功威望足以震慑四方,且素以治军严明、廉洁刚直着称。
由她总揽,既能高效推动政策落地,防止地方文武因循敷衍或借机渔利,更能确保屯田事务绝不干扰卢鼎、李定国等野战统帅对主力部队的专注训练。
秦良玉眼中闪过一抹感念与坚毅。
皇帝以此国事相托,是对她莫大的信重。
她当即拱手,甲叶铿锵:
“陛下信重,老臣敢不竭尽残年之力!必弹精竭虑,督率四省卫所,办好屯田,广积粮储,稳固后方,绝不负陛下社稷之托!”
“好!忠贞侯老当益壮,国之柱石!”
朱由榔亲自步下御阶,虚扶起秦良玉,“有忠贞侯坐镇,朕于此事高枕无忧矣。”
诏令既下,辅以周密章程,迅速通行四省。
卢鼎、李定国、马万年、乃至朱成功、张名振等野战统帅皆松了口气,得以全心投入如火如荼的练兵备战中。
京营校场炮声愈密,白杆军山地演练步炮协同,龙骧军机动奔袭,水师舰队远海操演,一派精兵气象。
广东、广西、江西、福建四省的督抚、都司衙门则忙碌起来,会同户部、兵部专员,清丈划拨屯田,制定各卫所轮耕计划,调配种子农具。
各地卫所官兵初始或有微词,但见章程明晰,收益分配合理,且明确不废操守,多数人便也安定下来。
更重要的是,主持此事的是威望素着的秦老将军,无人敢轻易阳奉阴违。
秦良玉不负所托,以七旬高龄,不辞辛劳,仅带少数精干属员及皇帝特派的锦衣卫协助,便开始巡视四省。
她作风雷厉,明察秋毫,每到一处,必亲临屯田区查看,检阅卫所操练,听取官兵民户心声。
对踏实办事者勉励有加,对敷衍塞责者严词训斥,对胆敢克扣屯田收益、侵占民田者,无论官职,直接行文弹劾,请旨严办。
其公正无私、洞察秋毫,很快便树立起无可置疑的权威,四省卫所屯田事务迅速走上正轨。
…
与此同时,其他政策也开始同步实行。
数日之间,盖着皇帝玉玺和内阁大印的告示,贴遍了广东、江西、福建三省州县的城门、市集、驿站。
起初没什么人敢凑近看——这些年官府贴出来的,多半是加税、征夫、摊派的告示。
几个识字的老人被乡邻推搡着,眯起眼,在冬日惨淡的日光下吃力地辨认那工整的馆阁体。
“……今岁三省……全免夏税秋粮?”
念告示的老童生声音抖了抖,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人群里有个瘸腿的老军户啐了一口:
“哄鬼呢!定是又要耍什么新花样!”
“……北方南来流民,核实户籍后,每户拨永业田三十亩,官给种子口粮至首季收成……首三年免赋,后两年半赋?”
人群开始骚动。
几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外乡人挤到前面,眼睛死死盯着告示上的字,嘴唇哆嗦着,却不敢信。
“……新生子女,无论男女,落籍即录,每口赐口分田五亩,成丁后转为永业……另赏育子钱一两?”
这下连围观的妇人都骚动起来。
一个抱着瘦小女婴的年轻妇人挤到最前面,声音尖细得发颤:
“官爷……官爷!这、这生女娃……当真也给田给钱?”
负责宣讲的县衙书吏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威严些:
“皇榜在此,红印在上,岂能有假?陛下仁德,念及百姓困苦,特颁此新政。尔等但有疑问,可去县衙户房细询,自有人办理。”
人群还是将信将疑。
前几个月官府拿着铁弓清丈,雷厉风行,几家平日里最跋扈的乡绅,如今宅子都贴了封条。
或许……这次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