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内大臣佟国维终于抵达北京。
他没有从天津港乘官船仪仗煊赫地归来。
而是扮作普通商贾,混在一支北上的运粮船队里,在通州码头悄然上岸。
随即,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将他火速抬往紫禁城。
武英殿内,多尔衮眉宇间尽是阴霾。
当看到跪伏在地、浑身发抖、连完整话都说不利索的佟国维时,多尔衮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奴才……奴才罪该万死!
交易船队……在珠江口外遭南明贼军上百艘战船设伏……
护航舰队力战……全军覆没……二十船货……军火匠人……尽数落入贼手……”
佟国维涕泪横流,以头抢地,将噩梦般的经历断断续续禀报,尤其强调了从澳门洋商处提前得知消息却为时已晚的细节。
“管效忠呢?!田雄呢?!我大清的浙直水师呢?!”
多尔衮的声音嘶哑,仿佛从九幽地狱传来。
“管效忠……管效忠主力被朱成功拖在闽海……
待接到奴才求援信南下时……遭遇朱成功主力拦截猛攻……
据……据零星逃回的溃兵说……水师主力……恐已凶多吉少……田雄……下落不明……”
佟国维几乎要昏厥过去。
“凶多吉少……下落不明……好啊!好啊!”
多尔衮猛地一脚踹翻身前的紫檀御案,笔墨纸砚、奏章茶盏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他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涨红,最后化为一片骇人的铁青。
殿内侍立的大学士刚林、祁充格等人,以及闻讯赶来的几位议政王大臣,全都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他们太清楚这次交易的份量,也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超过三百万两的江南精华物资打了水漂!
重整火器部队的最大希望破灭!
东南最精锐的水师主力很可能全军覆没!
“废物!一群废物!!”
多尔衮的咆哮震得殿梁簌簌落灰。
“管效忠误我!田雄误我!佟国维……你更是罪该万死!”
他眼中杀机毕露,看向佟国维的眼神如同看一个死人。
“摄政王饶命!摄政王饶命啊!奴才已尽力,实在是南明狡诈,消息走漏……”
佟国维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瞬间血肉模糊。
“拖下去!打入天牢,严加看管!待查明详情,再行处置!”
多尔衮厌恶地挥挥手。立刻有侍卫如狼似虎般将瘫软的佟国维拖了出去。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以及多尔衮粗重压抑的喘息。
良久,多尔衮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坐回椅子上,闭上双眼,掩住其中翻腾的惊涛骇浪与深不见底的挫败感。
湖广火器精锐的鲜血尚未擦干,如今海上又遭此毁灭性打击……
伪明,何时变得如此难缠?
朱由榔……朱成功……
“刚林。”
“臣在。”刚林连忙躬身。
“即刻拟旨,”
多尔衮的声音疲惫而冰冷。
“浙江水师提督管效忠,丧师辱国,畏罪潜逃,着令天下通缉,死活不论,擒获者赏银万两,知其下落报官者赏银千两!
凡其家眷、亲族、部旧,皆斩!”
“嗻。”
“另,严密封锁战败消息,尤其不能让江南知道水师主力尽丧!对外……就说水师在闽海遭遇风暴,略有损失,正在休整。”
“嗻。”
“还有,给洪承畴、马国柱去密旨,让他们加紧搜刮……不,是筹措粮饷物资,以备……以备不时之需。”
多尔衮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
江南刚刚被刮走二十船顶级货物,还能榨出多少油水?
而且,没了水师屏蔽,漫长的海岸线……
一股前所未有的虚弱感和危机感,悄然袭上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心头。
就在北京发出海捕文书的同时,浙东南某处荒僻的海湾。
一艘几乎散架的小艇被海浪推到礁石滩上。
几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人挣扎着爬上岸,其中一人,正是本该意气风发的浙直水师协领管效忠。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朝廷二品大员、水师统帅的威仪?
面色焦黑,眼神涣散,官服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身浸透海水的破烂单衣。
亲兵在逃亡途中或死或散,如今身边只剩下两个同样狼狈不堪的忠心亲卫。
他们像野狗一样在礁石间寻找贝壳、揪食海草充饥,夜晚蜷缩在岩缝里躲避寒风。
管效忠不止一次看到远处有悬挂清廷旗帜的哨船或巡逻队经过,但他不敢现身。
败军之将,而且是导致如此重大损失的主帅,回去是什么下场,他用脚指头都想得到。
凌迟?抄家?灭族?
每一个念头都让他不寒而栗。
“军门……我们……我们怎么办?”
一个亲卫虚弱地问道,眼中满是绝望。
管效忠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望着灰蒙蒙的海天。
昔日的荣耀、权势、家族的期望……一切都如这海上的泡沫,破碎无踪。
他想起自己当年从毛帅麾下辗转投清,也曾立志做一番事业,博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
如今,名是有了,只怕是遗臭万年的骂名。
“呵呵……哈哈……”
他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如同夜枭,吓得两个亲卫一哆嗦。
笑着笑着,眼泪混着脸上的盐渍流了下来。
他猛地抽出靴筒里防身用的短匕,在两名亲卫惊骇的目光中,抓住了自己脑后半截湿漉漉、沾满污垢的金钱鼠尾辫。
满清入关,强令剃发易服,“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这辫子,是臣服的象征,是身份的标识,也曾是他跻身新朝权贵的入场券。
现在,它只是催命符。
“噗嗤——”
利刃割断发根的闷响。
管效忠手起刀落,将那截象征着旗人身份、也维系着他最后一丝“体面”和“归路”的辫子,齐根割断!
乌黑、肮脏的辫子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中,像一条死去的毒蛇。
两名亲卫惊呆了,割辫等同于叛逆,是死罪!
管效忠却仿佛解脱了一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将短匕和辫子一起扔进海里,看着它们被海浪卷走。
“从今往后,没有管效忠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带着一种心如死灰后的诡异冷静。
“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若能苟全性命于乱世,便是造化。你们……自寻生路去吧。”
他站起身,踉跄着走向荒滩深处,背影佝偻,瞬间苍老了二十岁,融入岸边的乱石与枯草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战败的消息,尽管清廷竭力封锁,但如此巨大的军事和物资损失,纸终究包不住火。
尤其是江南官场,与沿海商贸、漕运水师千丝万缕,各种骇人听闻的传言如同瘟疫般悄然蔓延。
南京,洪承畴的府邸书房。
烛光摇曳,映照着洪承畴那张愈发显得枯槁、布满深深皱纹的脸。
他手中捏着一份辗转得来的、语焉不详但内容惊心动魄的密报抄件,指节不断颤抖。
“……珠江口外海战……货船尽失……水师主力覆灭于闽海……管效忠生死不明……”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在他心头最敏感、最恐惧的地方。
“又败了……而且败得如此之惨……”
洪承畴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湖广惨败的阴影尚未散去,海上又遭此重创。
伪明不仅能在陆上抵挡住大清最精锐的火器部队,如今在海上,竟然也能聚起如此力量,设下如此圈套,将大清寄予厚望的交易和精锐水师一口吞掉!
这说明什么?
说明南明那个小朝廷,绝非苟延残喘!
那个年轻的永历皇帝朱由榔,绝非庸碌之辈!
朱成功、李定国、张名振……这些名字如今在他听来。
不再仅仅是需要剿灭的“流寇”、“海贼”,而是真正能威胁到大清统治的可怕对手。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他洪承畴,叛明降清,位极人臣。
他赌上了身前身后名,将身家性命乃至家族未来,全都压在了大清这边,赌它能一统天下,开创万世基业。
唯有如此,他洪承畴的“弃暗投明”才能被历史粉饰为“顺应天命”。
他的委曲求全、替异族镇压故国才能被解释为“顾全大局”、“避免更大生灵涂炭”。
可如果……
如果大清并非天命所归呢?
如果它非但不能快速剿灭南明,反而在战场上连连受挫,显露出颓势呢?
那他洪承畴是什么?
岂不是成了最大的笑话?
史笔如刀,将来会如何记载他?
千秋骂名,遗臭万年!
“不……不会的……”
洪承畴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令他灵魂战栗的念头。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冰冷的夜风灌入,让他打了个寒噤,却也清醒了几分。
他不能怀疑!
绝不能怀疑自己选择的道路!
怀疑就意味着精神世界的崩塌,意味着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权势、地位、财富,乃至自我说服活下去的理由——都将化为泡影。
“一时胜败,兵家常事……”
他开始自我催眠,低声重复着。
“我大清根基在北,铁骑纵横无敌,湖广、海上之失,不过癣疥之疾……
伪明偏安一隅,苟延残喘,偶得小胜,不过是垂死挣扎,回光返照……摄政王英明神武,必能重整旗鼓……”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坚定,仿佛要用语言筑起一道堤坝,挡住内心汹涌的恐惧和自我质疑。
“对!定是如此!南明此举,看似得利,实则暴露其主力水师位置,吸引我大清注意,正说明其陆上虚弱,怕我大军再次南下!
其掠夺火器,正是自知不敌我八旗劲旅,欲行险侥幸!
只要……只要朝廷下定决心,抽调北方精锐,雷霆一击,必可犁庭扫穴!”
他猛地转身,眼中重新燃起一种混合着偏执与希冀的光芒。
他必须相信这个判断,必须为眼前的失败找到一个合理的、不影响大清“天命所归”根本的解释。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提起笔。
他要给北京上密折,分析“敌情”,提出“建议”。
他要强调南明水师新胜可能产生的骄纵,建议朝廷暂避其海上锋芒,集中全力从陆路突破,并主动请缨,愿再为前驱……
他要通过积极的行动和“正确”的献策,来稳固自己的地位,同时也加固自己心中那摇摇欲坠的信念大厦。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下的一字一句,既是给多尔衮看的方略,也是给他自己服下的、名为“忠诚”与“正确”的麻醉剂。
窗外,南京城的夜,格外的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