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早春,还带着料峭寒意,但柳枝已悄悄抽出嫩黄的新芽。
武成殿的朝会刚刚散去,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殿门,低声交谈着辽东的捷报、赵王那耗资巨大的电报计划,以及刚刚议定的安东都护府人事安排。
朝堂上下,似乎弥漫着一种大胜之后、百废待兴的昂扬气息。
然而,紫微宫侧殿的内阁值房里,气氛却有些不同。炭火烧得暖融融的,柳如云却觉得指尖有些发凉。
她面前摊着几份奏报,一份来自淮南道观察使陈文定,这是她力排众议,新任命的干吏;一份来自户部度支司,关于淮南盐税近三年的稽核对比。
还有一份奏报,没有题头,没有署名,只有寥寥数行清秀小楷,折成方胜,由慕容婉亲手交给她。
陈文定的奏报写得很长,事无巨细。他详细描述了自己抵达扬州后的所见所闻:表面上的漕运繁忙、市舶云集、盐船如梭,一派帝国财赋重地的富庶景象。
但是暗地里,盐场账簿混乱不清,定额盐引与实际出盐数目常有微妙差距;漕运关卡吏员眼神飘忽,对某些悬挂特定旗号的盐船检查格外“宽松”。
扬州城内,以“沈半城”沈万金为首的几大盐商,宅邸豪奢胜过王府,结交官员,出手阔绰,其经营的“万通盐栈”几乎垄断了淮南官盐以外的所有“灰色”交易渠道。
陈文定雷厉风行,到任半月,已着手彻查三大盐场旧账,重新核验盐引,并派亲信盯住了几处关键的漕运卡口。
效果立竿见影,官盐库的存盐数目开始对得上账了,但与此同时,他接到匿名恐吓信三封,乘坐的马车在闹市“意外”被受惊的骡马冲撞一次,随行的两名书吏“恰巧”感染急病卧床不起。
户部的对比数据更冰冷:淮南道盐税,近三年账面数字基本持平,略有微增。
但是结合盐场上报的产量和漕运记录的出盐量,以及洛阳、长安等地官盐售价与扬州出厂价的差额,中间存在一个巨大的、无法解释的利润黑洞。这个黑洞,足以养活一支军队。
慕容婉的密报最短,也最触目惊心:“沈万金,扬州人士,父辈以贩私盐起家。其人长袖善舞,与三任淮南节度使皆有‘旧谊’。其‘万通盐栈’明面经营官盐配额,暗控淮南近六成私盐渠道。
参养亡命、江湖客逾百,配有弓弩、快船。与浙东、闽中海商,乃至倭国、新罗商贾,皆有隐秘往来。其宅有密室,疑藏账册、贿金。近期与节度使府掌书记周滨、盐铁判官郑铎、水师都尉孙焕往来甚密。
陈使君动作已引其警觉,恐有异动。另,西南盐价,近三月异常波动,有巨量不明来源之‘野盐’冲击官市,疑似与淮南有关联。”
柳如云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她今日穿着一身天水碧的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支简洁的玉步摇。但她的眉心,微微蹙起。
“沈半城……”她低声念着这个绰号,嘴角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她拿起笔,在一张素笺上快速写下几行字:“陈使君:稳住阵脚,明查账目,暗搜实证。人身安全为要,可借调节度使府亲兵护卫,彼若推诿,即报于我。
对沈等,暂勿打草惊蛇,其行贿,可虚与委蛇,收下无妨,登记在册即可。重点查其与官、与匪、与外邦勾连之实据。所需人手,可密信于狄阁老。”
柳如云写完,用火漆封好,唤来心腹侍女:“即刻发往扬州,走枢密院加急信道。”
侍女领命而去。
柳如云又铺开一张纸,这次是写给狄仁杰的:“怀英公:淮南事,恐需御史台精干人手暗中介入。重点:
一、沈万金参养私兵、武装运私之实证;二、其与节度使府、盐铁衙门、漕运、水师官员勾结之证据链;
三、其资金流向,尤注意西南、东南及海外。人选需绝对可靠,身手、机变缺一不可。慕容夫人处或有可用之人,可与之协商。此事机密,除陛下外,勿令他人知。”
最后一封信,写给兵部尚书赵敏:“淮南节度使麾下水师都尉孙焕,疑与盐枭沈万金有染。请以兵部名义,行文淮南节度使,调孙焕入京‘述职’,或另有委用,将其调离现职。
另,请密查附近各州折冲府,何部主将最为可靠,必要时可迅速调动,弹压可能之变乱。名单密报于我。”
三封信写完,用不同的印鉴封好,分别送出。
柳如云这才轻轻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窗外,几只麻雀在刚刚返青的枝头跳跃鸣叫,一片春日融融景象。但她知道,千里之外的扬州,恐怕已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几乎与此同时,扬州城,瘦西湖畔,沈家园林“万漪园”深处,一间临水的暖阁里。
暖阁四面门窗紧闭,厚厚的锦帘垂下,隔绝了初春的寒气,也隔绝了外界的所有视线。室内暖香馥郁,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毯,角落的铜兽香炉吐出袅袅青烟。
沈万金斜倚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上,身上裹着一件名贵的紫貂皮裘,手里把玩着两颗温润的羊脂玉球。
他年约五旬,身材富态,面团团一张脸,细眉小眼,总是带着三分笑意,像个和气生财的富家翁。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那双小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有多慑人。
榻前站着三个人。一个是穿着绸衫、管家模样的干瘦老者,垂手侍立。
另两个,一个穿着水师军官的服饰,但未佩甲,神色有些不安,正是水师都尉孙焕;另一个文士打扮,面白无须,眼神灵活,是节度使府的掌书记周滨。
“东翁,那陈文定是油盐不进啊。”周滨的声音有些发干,“下官按您的意思,前日以‘乡谊’为名,请宴接风,席间奉上扬州城外别业地契一份,扬州瘦马两个,都被他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对方话语倒是客气,只说‘朝廷命官,不敢受此厚赠’,但查账的手,可没停下。盐场那几个管事的,已经被他叫去问了几次话,战战兢兢。”
孙焕也接口道:“末将手下几个弟兄,平日里帮着照看些‘货’上下船,这几日也被盯得紧,不敢妄动。陈观察使还派人来水寨,说要‘点验船械,核查人员名册’。”
沈万金转动玉球的手停了一下,脸上笑容不变:“一点财物,几个女人,打动不了真正想做点事的清官,尤其还是柳相亲自点将的人。
这位陈观察使,是打定主意,要拿我沈某人,做他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烧给洛阳城里的女相公看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扬州口音特有的软糯,但话里的冷意,让周滨和孙焕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那……东翁,我们该如何应对?总不能坐以待毙。”周滨试探着问。
沈万金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雨前龙井,呷了一口,才缓缓道:“清官?清官也怕死,也怕事。他陈文定不要钱,不要女人,总要名声,要政绩,也要太平吧?”
他放下茶盏,细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他不是要查私盐吗?那就让他查。让下面的人,‘不小心’放几船‘货’出去,再‘不小心’让他的亲信撞见。然后……”
他笑了笑,脸上肥肉堆起:“然后,自然会有‘苦主’去观察使衙门喊冤,说他陈大人纵容手下,诬良为盗,强抢民财,逼死盐户。也会有‘正直’的士子写诗文,痛斥酷吏扰民。
扬州、乃至洛阳的市面上,也该有些流言了……就说这位陈大人,表面清廉,实则贪婪无比,索贿不成,便罗织罪名,意图将淮南盐利尽数收归其私囊,好向柳相和女皇陛下表功。”
周滨眼睛一亮:“妙啊!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到时候,他陈文定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朝廷最重名声,柳相再信他,也得考虑物议!”
孙焕却有些犹豫:“东翁,这……会不会闹得太大?万一朝廷派钦差下来……”
“钦差?”沈万金嗤笑一声,“钦差来了,吃的也是我扬州的饭,听的是我扬州人说的话。这淮南的水,深着呢。
柳如云一个女人,坐在洛阳高高的朝堂上,真以为能看得清千里之外的事情?真以为能管得住这地面上的蛇虫鼠蚁?”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若是这样她还不识趣……那盐枭悍匪,可是无法无天的。运河上风急浪高,陆路上山林密布,出点‘意外’,折损个把朝廷大员,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朝廷总不能把这淮南的盐枭,都杀光吧?”
周滨和孙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狠厉。他们早已和沈万金绑在了一条船上,船若翻了,谁都别想活。
“去办吧。”沈万金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似乎有些疲惫,“手脚干净点。让‘山里’的朋友,最近也安分些,货,先停一停。等这阵风过去再说。”
“是,东翁。”周滨和孙焕躬身退下。
那干瘦的老管家凑近一步,低声道:“老爷,洛阳那边传信,说柳相对此事极为重视,怕是……”
“怕是什么?”沈万金眼睛都没睁,“她再重视,也得派人来。派人,就要时间。在这扬州地界,是我们的时间多,还是她的时间多?
等她把事情查清楚,我这里,早就尘埃落定了。就算最后要舍些钱财,丢几个替死鬼,这淮南的天,还是我沈万金的天。”
老管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应了句:“是,老爷高明。”
暖阁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玉球轻轻摩擦的沙沙声,和香炉里香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窗外,瘦西湖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画舫穿梭,笙歌隐约,一派升平。
十日后,洛阳,内阁。
柳如云面色平静地看着手中几份几乎同时送达的文书。一份是淮南观察使陈文定的密报,详细叙述了近期遭遇:
匿名恐吓信增至七封;外出勘察盐场时坐骑“意外”受惊,险些坠马;市面上开始流传关于他“贪酷”、“索贿”、“意图垄断盐利逼死盐户”的流言。
甚至有两家曾被他训斥过的盐场小吏,在家中“悬梁自尽”,留书“控诉”观察使逼迫……
另一份,是通政司转来的、几位御史的联名奏章,语气激烈,痛陈淮南新任观察使陈文定“到任以来,不恤民情,苛察为能,罗织罪名,骚扰商贾,致盐价腾贵,民怨沸腾”。
这奏章还隐隐将矛头上指,质疑朝廷选派官员不当,新政过于严苛,有“与民争利,激生事端”之嫌。
奏章文采斐然,引经据典,极具煽动力。
第三份,是慕容婉刚刚送来的密报,只有一句话:“鱼已惊,恐咬钩。‘山里’货停,疑汇西南。”
狄仁杰坐在下首,慢慢喝着茶,等柳如云看完,才开口道:“流言已起,朝议汹汹。那几位御史,其中两人,与扬州籍的致仕光禄大夫有姻亲。光禄大夫的侄孙,在沈万金的盐栈有干股。”
柳如云将几份文书放下,脸上看不出喜怒:“陈文定那边,还能顶得住吗?”
“密信中说,已按首相吩咐,对沈万金的贿赂,假意收下两笔,登记在册。暗中已掌握其与盐枭头目‘浪里蛟’接头的地点与规律。我们的人也已混入运河码头,拿到了他们秘密交易的货样和暗记。”
狄仁杰放下茶盏,“只是,沈万金似乎察觉了什么,与‘浪里蛟’的会面取消了。而且,我们的人发现,沈家似乎正在暗中转移部分浮财,通过钱庄,汇往剑南道。”
“剑南道?”柳如云目光一凝,“西南‘山主’?”
“极有可能。”狄仁杰点头,“沈万金在为自己找退路,或者,在支持那个‘山主’。另外,淮南节度使刘任那边,态度暧昧。
陈文定借调亲兵护卫,他只拨了十名老弱。对孙焕,他倒是很快准其‘入京述职’,但接替孙焕的,是他另一个心腹,此人背景,尚未查清。”
柳如云沉默片刻,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庭院中一株开始绽放的白玉兰,忽然问:“怀英公,依你之见,是现在就收网,还是再等等?”
狄仁杰捻着胡须,缓缓道:“现有证据,可坐实沈万金行贿、与盐枭勾结、散布流言、意图谋害朝廷命官。
但若要连根拔起,将其在官场的保护伞,尤其是节度使刘任是否涉案、涉入多深查明,并找到其与‘山主’勾连的确凿证据,恐怕还需些时日,也需一个契机。”
“契机?”柳如云转身。
“沈万金若狗急跳墙,便是契机。”狄仁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陈文定步步紧逼,他必有所动。或是对陈文定下手,或是动用其武装盐枭,制造更大的乱子,逼迫朝廷妥协。
届时,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刘任想撇清,也难了。”
柳如云走回案后,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份御史的奏章,忽然冷笑一声:“他们想用流言和朝议逼我退让,换掉陈文定。我却偏要看看,这淮南的水,到底有多浑,底下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她提笔,飞快地写下一道手令,盖上首相印鉴:“加派两队内卫好手,即刻秘密南下扬州,听候陈文定语狄仁杰调遣,务必保护其安全。
传令江淮水师副都尉,严密监控运河及各出海口,若有船只强行闯关或形迹可疑,可便宜行事,必要时予以击沉!给陈文定语:继续施压,引蛇出洞。对刘任,可稍作敲打,申明朝廷整顿盐务之决心,观其后效。”
命令迅速发出。柳如云坐回椅中,对狄仁杰道:“怀英公,还要劳烦你,继续深挖沈万金的钱流去向,特别是剑南道那边。这个‘山主’,让我很不安。”
狄仁杰肃然点头:“老夫明白。已加派人手往剑南道探查。”
就在这时,一名中书舍人急匆匆走入,手持一份插着羽毛的急报,脸上带着紧张之色:“启禀首相,狄阁老!剑南道节度使八百里加急军报!”
柳如云和狄仁杰同时心头一凛。柳如云接过军报,迅速拆开火漆,目光扫过,脸色微微一沉。
“念。”她对舍人道。
舍人展开军报,高声读道:“臣剑南节度使王晙急奏:光宅四年二月廿三、廿五、廿七等日,我剑南道嘉州、陵州、荣州境内,多处官营盐井、铁矿,接连发生大规模矿工暴乱。
乱民以‘盐课过重’、‘官吏克扣’、‘活不下去’为名,聚众数千,捣毁盐井、矿场,杀伤监工、衙役,抢夺粮秣兵器。
陵州乱民甚至攻破县城,知县殉国。臣已调集州兵弹压,然乱民势大,且熟悉山林,剿而不灭。恐其与山匪合流,酿成大患。恳请朝廷速发援兵,以靖地方!”
军报的声音在值房中回荡,带着边境烽火特有的焦灼气息。
柳如云和狄仁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淮南的盐枭尚未肃清,西南的矿工又揭竿而起。而沈万金账册上那流向西南的神秘款项,收款人的代号“山主”。
狄仁杰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首相,这恐怕……不是巧合。”
柳如云将剑南道的军报轻轻放在那叠关于淮南的文书之上,手指按了按眉心。
窗外,那株白玉兰在春风中微微摇曳,洁白的花瓣映着午后的阳光,明媚耀眼。但是值房内的空气,却仿佛骤然冷了几分。
“传令,”柳如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即刻请兵部赵尚书,及在京相关将领,枢密院、兵部、户部首脑,一个时辰后,紫微宫偏殿,军机紧急会议。”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派人去太上皇府,知会陛下一声。”
侍女领命,匆匆而去。
柳如云重新坐直身体,看向狄仁杰:“怀英公,看来,我们得快些了。淮南的网,该收了。西南的‘山主’,也该请他出来,见见光了。”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