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骏紧跟在他下面,也开始向上爬。云梯在脚下微微晃动,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血液奔流的声音。越往上,城头上叛军巡逻的脚步声和隐约的交谈声就越清晰。
突然,城头传来一声惊怒的番语叫喊:“唐军!东面!唐军上来了!”
“被发现了!快!”程务挺在头顶低吼一声,攀爬的速度骤然加快。
“敌袭!敌袭!”城头瞬间炸开了锅。锣声、号角声、呼喊声、脚步声乱成一团。火把被点燃,人影幢幢。
“杀!”程务挺怒吼一声,在身体刚刚探出垛口的瞬间,左手猛地一撑墙头,整个人腾身跃起,右手横刀借着下落之势,狠狠劈向一个正张弓欲射的叛军弓箭手。
血光迸现!那叛军惨叫都没发出,就连人带弓被劈倒在地。
程务挺双脚稳稳落在城头,横刀一摆,架开侧面刺来的一杆长矛,顺势前捅,将那名叛军刺了个对穿。他动作不停,如同虎入羊群,刀光闪烁间,已有三四名叛军倒地。
李骏也翻上了城头,迎面就是一柄弯刀砍来。他下意识地横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震得他手臂发麻,脚下踉跄退了一步。那叛军面目狰狞,用番语咒骂着,再次挥刀砍来。
李骏一咬牙,不闪不避,反而揉身直进,手中横刀自下而上斜撩,正是程务挺平日所教的军中搏杀技。
刀锋划过皮甲,带出一溜血光,那叛军惨叫一声,捂着腹部倒下。
更多的敢死士登上了城头,迅速结成小阵,与涌来的叛军厮杀在一起。城头空间狭窄,双方挤作一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怒吼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混成一片,惨烈无比。
程务挺犹如战神,披着重甲,却行动如风,手中横刀每次挥出,必有一名叛军非死即伤。他专挑那些头目模样和试图组织反击的叛军杀,所过之处,竟无一合之敌。
突然,斜刺里一支冷箭射来,“噗”一声,正中他左肩。箭矢力道颇大,穿透甲叶,入肉寸许。
程务挺眉头都没皱一下,右手刀交左手,反手一挥,将露在外面的箭杆齐肩斩断,看都不看那处伤口,继续挥刀向前冲杀。鲜血很快浸湿了他肩头的衣甲。
“大帅!”附近的唐军士卒惊呼。
“老子死不了!杀敌!”程务挺吼声如雷,反而更加勇猛。主将如此悍勇,唐军士气大振,吼叫着向前挤压。
李骏跟在程务挺侧后方,替他挡住侧翼的攻击,手中横刀也不知砍翻了几人,只觉得手臂越来越沉,呼吸间满是浓烈的血腥味。
他看到程务挺肩头那截断箭,还有不断渗出的鲜血,心头一紧,但此刻也顾不上了。
登上城头的唐军越来越多,逐渐站稳了脚跟,并开始向两侧和通往城下的阶梯推进。
“打开城门!接应大军!”程务挺一边挥刀将一个叛军头目劈下城墙,一边嘶声大吼。
几名悍卒闻言,怒吼着杀散阶梯口的叛军,向城下冲去。
城外,王孝杰看到城头火光大作,杀声震天,知道程务挺已经得手,立刻挥刀大吼:“全军突击!夺门!”
“杀啊!”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从东门外响起,埋伏已久的一万唐军主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扑向城墙。
床弩和投石机再次发出怒吼,集中轰击着那段修补过的城墙。
神机营的火炮和火箭弹,也用所剩无几的弹药,向城墙发起了最后的攻击。
本就因抽调兵力去北门而防守空虚的东门,在内外夹击下,终于支撑不住。
“城门开了!城门开了!”城下的唐军发出兴奋的吼叫。
巨大的城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等候在外的唐军骑兵如同钢铁洪流,呐喊着冲入城中。
“败了!败了!”
“唐军进城了!”
城头的叛军彻底崩溃,哭喊着向城内逃去,或者直接扔下武器,跪地乞降。
程务挺拄着刀,喘着粗气,站在城楼最高处。有亲兵递上一面破损的唐军战旗,他接过来,用力插在身旁的旗杆座上,然后奋力挥舞。
猩红的唐旗在火光和晨曦中猎猎招展。
“万胜!”
“万胜!万胜!”
城上城下,所有唐军将士都看到了那面飘扬的旗帜,看到了旗杆下那个浑身浴血却如山岳般屹立的身影,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李骏靠在一处垛口,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望着那面旗帜,望着程务挺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却不由自主地咧开了一个畅快又带着疲惫的笑容。他做到了,他跟着程务挺,登上了城头!
城内,战斗并未完全结束,但已进入清剿残敌的阶段。溃散的叛军大部分失去了抵抗意志,小股负隅顽抗的,很快被分割歼灭。
程务挺简单包扎了肩头的箭伤,拒绝了亲兵让他下去休息的请求,开始巡视城墙,清点战果,安抚降卒,并下令务必找到叛军首领窟哥。
“报!大帅!”一名校尉满脸兴奋地跑来,单膝跪地,“晋王殿下率骑兵追击溃敌,于西门外三里处,截住叛酋窟哥及其亲卫百余人!一番激战,殿下亲手射伤窟哥坐骑,已将其生擒!现正押解过来!”
“好!”程务挺精神一振,“带过来!”
不多时,浑身尘土的晋王李骏,在一队骑兵的簇拥下,押着几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狼狈不堪的人走了过来。
为首一人,大约四十多岁年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即使被反绑双手,依旧梗着脖子,怒目圆睁,正是契丹大贺氏首领,此次叛乱的核心人物之一,窟哥。
李骏走到程务挺面前,抱拳行礼,脸上虽然难掩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带着立下大功后的兴奋与骄傲:
“禀大帅!末将奉命警戒侧翼,见西门有溃兵出逃,疑是贼酋,遂率部追击,幸不辱命,擒得窟哥在此!请大帅发落!”
程务挺点点头,目光落在李骏身上那几处甲叶的破损和血迹上,但见他精神尚好,显然并无大碍,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看向被押到面前的窟哥。
窟哥虽然被擒,却毫无惧色,反而恶狠狠地瞪着程务挺,又转向李骏,用生硬的汉话夹杂着番语咒骂:“唐狗!偷袭!卑鄙!有本事,草原上真刀真枪……”
“败军之将,还敢猖狂?”李骏听得懂一些番语,闻言上前一步,用还有些生硬的契丹话喝道。这是他这些日子苦学的成果,此刻说出来,虽然发音别扭,却掷地有声。
窟哥被他噎得一怔,随即更是暴怒,挣扎着想要扑过来,却被身后唐军死死按住。
程务挺抬手,止住想要上前教训窟哥的士卒。
他看着这个曾经雄踞一方、如今却沦为阶下囚的部落首领,沉默了片刻,沉声问道:“窟哥,尔等本为大唐藩属,受朝廷册封,互市通商,各安其业。朝廷,可曾亏待尔等?”
窟哥“呸”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道:“册封?互市?说的好听!你们那些边将,是喂不饱的豺狼!压价强买我们的牛羊、皮毛,拿发霉的茶砖、掺沙的盐巴换我们的好东西!稍有不从,就纵兵劫掠!
我的妹妹,就是被你们一个姓赵的司马抢去,凌辱至死!”他眼睛通红,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颤抖,“活不下去了!不反,等着被你们榨干骨头,像牲畜一样宰杀吗?!”
程务挺眉头紧锁,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挥了挥手:“带下去,好生看管,不得虐待。伤口处理一下。”
“是!”
士卒将骂不绝口的窟哥拖了下去。
程务挺站在原地,望着远处渐渐熄灭的战火,和开始泛白的东方天际,久久不语。
清晨的风吹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焦糊味,也带来一丝寒意。他肩头的箭伤,这时才隐隐作痛起来。
“大帅,您的伤……”李骏小心地问道。
“无妨。”程务挺摆摆手,从怀中取出那个一直随身携带的、李贞所赠的明黄色锦囊,摩挲了一下,又放了回去。他转身,看向身旁年轻的亲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殿下,”他说,“这一仗,打得不错。没丢你父皇的脸。”
李骏一愣,随即胸膛猛地挺起,大声道:“多谢大帅夸赞!”
程务挺点点头,不再多说,迈步向城下走去,开始处理更繁琐的战后事宜。清点伤亡,收拢俘虏,扑灭零星火头,张贴安民告示,派兵接管府库……千头万绪。
而扶余城大捷,以及晋王李骏亲手擒获叛酋窟哥的消息,已经由随军的“电报”员,通过那套依靠铜线和电流传递信号的机器,变成一串长短不一的嘀嗒声,以远超快马的速度,向着洛阳,飞驰而去。
几乎在程务挺处理俘虏的同时,数千里外的洛阳,皇宫武成殿。
女皇武媚娘刚刚用过早膳,正在批阅奏章。兵部尚书赵敏拿着一封刚刚译出的电文,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殿,一向沉稳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陛下!大捷!扶余城大捷!”赵敏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将电文呈上,“程帅昨夜子时佯攻北门,丑时亲率敢死队突袭东门,身先士卒,登城破敌!
我军已完全控制扶余城,叛军溃散!晋王殿下于西门截击,亲手擒获叛酋窟哥!”
武媚娘接过电文,快速浏览一遍,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她将电文轻轻放在御案上,手指在光滑的檀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赵敏笑道:“骏儿此番,倒是没丢他父皇的脸。生擒敌酋,这功劳,可是实打实的。”
武媚娘笑了笑,没接这话,转而问道:“程卿伤势如何?我军伤亡多少?城中百姓、俘虏如何安置?奏报可详?”
“回陛下,程帅肩部中箭,已处理,无大碍。我军具体伤亡,程帅后续会有详细奏报。城中已初步安抚,俘虏正在甄别。程帅已按陛下前诏精神,只囚首恶,胁从暂押,听候朝廷发落。”赵敏答道。
“嗯。”武媚娘颔首,“传旨,着兵部、户部,即刻拟定封赏章程。阵亡将士抚恤,受伤将士医治,有功人员叙功,不得有误。
令程务挺妥善安置降众,稳定地方,清查激起民变之边吏余党,一经查实,严惩不贷。狄仁杰那边,让他加快调查,厘清是非曲直,拟订战后安抚及边政整顿条陈。”
“臣遵旨!”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洛阳。街头巷尾,酒肆茶楼,人人脸上带着喜色,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扶余城打下来了!”
“程帅宝刀未老啊!”
“晋王殿下亲手抓住了贼酋?了不得!”
“朝廷天兵,岂是那些蛮夷能挡的?”
相比于外界的欢腾,太上皇府观澜亭内,却是一片闲适。
李贞正和慕容婉对弈。他执黑,慕容婉执白。棋盘上,黑白棋子纠缠,杀得难解难分。
李贞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落子很快。慕容婉则蹙着秀眉,仔细思考。
一个穿着青色宦官服饰的小内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份抄录好的电文放在李贞手边的矮几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李贞瞥了一眼,拿起电文,快速看完,随手放在棋盘边,拿起一枚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一角。
慕容婉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份电文,轻声问:“是前线的消息?可是捷报?”
“嗯,扶余城破了。程务挺打下来的,亲自带队登的城,肩膀还挨了一箭,不碍事。骏儿那小子,运气不错,逮住了窟哥。”李贞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慕容婉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骏儿立功了?真是太好了。他没受伤吧?”
“电文里没说,应该没事。”李贞又落下一子,堵住了白棋一条大龙的眼位,“这小子,倒是比他几个哥哥胆大。”
慕容婉的心思显然已不在棋上,她看着李贞,柔声道:“骏儿像您,从小就胆大,有冲劲。”
李贞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盯着棋盘,似乎在想下一步怎么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慕容婉说道:“仗打完了,接下来,就看怀英和如云他们,怎么把战后这一摊子收拾利索了。这可比打仗,难多了。”
慕容婉拈起一枚白子,却迟迟没有落下,只是望着李贞那副看似随意、实则微微蹙起的眉头,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