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之后的第三日,鹿鸣宴如期而至。
这一次的鹿鸣宴,规格远超往年。
举办之地选在了武昌府最负盛名的黄鹤楼。
楼前张灯结彩,红绸从楼顶一路垂到地面,江风一吹,满楼红浪翻涌,煞是壮观。
李大石穿着崭新的举人青衫,站在黄鹤楼下,仰头望着那飞檐翘角的高楼,一时间有些恍惚。
谁能想到。
当年那个恍恍惚惚的傻小子,现在居然要在这名楼之上,与一省官员、数百举人同席饮宴了。
当真世事无常。
“大石,你愣着做什么?走啊!”
就在此时,孙绍从身后推了他一把。
孙绍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新行头,脸上红光满面,走路都带着风。
陈岩也在一旁,催促着两人。
见此,李大石只能抬起脚步,跟着他们走进了黄鹤楼。
三人拾级而上,刚走到二楼,便有礼宾官员迎上来引路。
李大石目光扫过厅内,只见厅中已坐了百来号人,清一色的青衫方巾,皆是新科举人。
二楼尽头设着数张主案,虚位以待。
楼下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江涛拍岸的轰鸣。
“这就是言哥儿主持的鹿鸣宴啊……”
“也太有格调了吧......”
此刻,他陷入了回忆。
他在听竹轩听众人讲过许多关于鹿鸣宴的事。
按照常理,应该是在布政司衙门里办。
哪里想到,言哥儿上任之后,竟然将举办地点定在了黄鹤楼!!
登楼观光,且听管弦,又有江水轰鸣,怎的一个雅字了得!
这一刻,他对言哥儿的艺术能力又有了一层新的认识。
只能说不愧是“江陵五老”呕心沥血培养出来的人,这情调,也没谁了。
他正出神间,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方学士到了!”
厅内原本嗡嗡的议论声瞬间一静。
所有举人齐齐转头,望向楼梯口。
李大石也跟着扭头看去,只见一道青色身影正缓步而上。
正是方言。
今日的方言与平日不同。
他头戴乌纱帽,身着翰林院学士官服,腰束玉带,脚踏皂靴。
一身正装,衬得他本就挺拔的身形愈发修长。
他身后跟着龚泽这个提学官,周围则是曾培明、顾衡之一众湖广官员。
不知为何,李大石总觉得,那些官员虽是三品二品的高位,走在方言身后,竟隐隐有一种陪衬的意味。
就连巡抚曾培明,也微微落后方言半步。
他面带笑容,目光却时不时扫向方言的侧脸。
仿佛是在揣摩着什么。
“言哥儿……真厉害啊!”李大石忍不住的赞叹了一句。
他想起当年他娘,是怎么嫌弃方言的。
那时候,人人都说方言是一个祸害,是一个败家精。
二舅迟早就被方言祸害的绝户。
可如今呢?
连巡抚大人都要对他小心翼翼。
就在李大石感慨之际,方言一行人已从他们身旁走过。
经过李大石面前时,方言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偏过头来,瞥了李大石一眼。
那一眼,极短,短得连旁边的孙绍和陈岩都没察觉。
可李大石却觉得那一眼如同冰水浇头,从头顶一路凉到脚底。
言哥儿怎么用这眼神看我?
难道我的衣服上有脏东西?
仪态不行?
李大石连忙伸手在自己身上,上下摸索,想找出哪里出了问题。
然而不管他如何摸索,就是没有一丝发现。
然后,他就看到方言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这一刻,李大石的脑袋忍不住飞速回想。
这次乡试,他自觉发挥不错,四书题破得极顺,五经题虽不突出但也算稳当。
所有一切,都稳稳当当,言哥儿那眼神,怎么像是看猎物一样?
还是说,他做错了什么别的事?
方言瑕眦必报的性格,他这个表弟可是清楚的很。
被方言惦记的,就没一个能落到好的!
哪怕他是表弟,也不能例外!
这一刻,李大石越想越慌,脑子里一片空白。
要是不找出原因,鬼知道方言会怎样整他。
他可不想被方言整!!
他下意识拽了拽陈岩的袖子,想开口向其求助。
可陈岩正忙着跟旁边的举人拱手寒暄,根本没时间搭理他。
就在此时,方言已走到主位前,转过身来,面朝满堂举人。
他双手抬起,向下虚按。
厅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举人都挺直了脊背,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主位前那道年轻的身影。
李大石也顾不得胡思乱想了,只能跟着众人肃立。
“诸位学子。”
“今日鹿鸣宴,乃朝廷嘉贺诸君登科之喜。诸君十年寒窗,一朝中举,可喜可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那目光从容而温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
“本官忝为湖广乡试主考,有几句话,想赠予诸君。”
“科举一途,如登高望远。”
“中举只是第一步,往后还有会试、殿试。”
“还请诸位再接再厉,不要因此就停下脚步。”
说完此话,方言拍了拍手,高声说道!
“开席!”
随着他一语落下,丝竹之音再次响起。
酒菜送至各人的案头。
方言也坐下,与旁边曾培明几人随意的攀谈了起来。
按照规矩,此时就应该到众士子敬酒的环节。
在众人的注视中,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人突然站起。
那人穿着一身老旧服装,与在场众人显得格格不入,只是一眼,就知道他是家庭贫苦之辈。
此人姓黄,乃是长沙府的老秀才,科考了二十年,今年终于一举夺魁。
可谓是苦尽甘来。
他缓缓走到方言面前,满含热泪的对着方言深深一躬。
这一躬,仿佛就像是要将头埋进土里。
随后一阵哽咽的声音传至方言耳边。
“学生黄文斌,代今科诸同年,敬谢主考方大人。”
“大人提携之恩,学生等铭感五内。”
眼前这中年人的恭敬模样,让方言想起了自家老爹。
和他老爹一样,都是文采斐然之辈。
此人的文章可是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四书写的极好,五经也让人拍案叫绝。
只是那立意,有批评朝廷之嫌。
若是在其他考官门下,他是绝对考不上举人的。
更不说拿解元了!
好在他碰到了方言。
方言在朝中可谓是威风八面,将一众言官压得敢怒不敢言!
他取一个有争议的人当解元又如何?
那些言官,敢找他麻烦?
怕不是刚一张口,就被他借着由头又喷一遍。
这不是自找罪受?
可以说,这天底下敢取他当解元的,也就只有方言了!!
看着眼前这个和老爹一样的中年人,方言如同长辈一般,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尽是欣赏之意。
“黄解元才学老成,实至名归。”
“望你日后勤勉,会试再传捷报。”
方言那拍打的动作,让在场不少年龄大的人忍不住眉头一挑。
一个十几岁的小子,拍着四十多岁中年人的肩膀,还告诉那中年人让他再接再接。
这场面,不管怎么看,都让众人觉得不自在。
然而黄文斌却是对方言再次一稽,重重应了一声“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模样,哪里有一丝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