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本来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事。
如今又牵扯到了心学。
他们这些学子,将来要怎么活啊?
早知如此,前些年哪怕是熬夜拼个折寿,也要拼个功名出来。
如今好了,科举一年比一年难!!
看着众人那脸色不好看的模样,陈言也只能摇了摇头,走下讲台。
该说的他都说了。
至于众人能不能领悟。
那就不是他能管的事了。
就在这一片寂静之中,会馆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来了!来了!”
“报喜的人来了!”
众学子闻言纷纷脸色猛地一紧,也不顾不得心学那些事了,呼啦啦全都涌到了窗边。
陈岩也快步走到窗前,探头往下看去。
只见长街尽头,几队衙役敲锣打鼓,往江陵会馆的方向而来。
那几队人,每一个领头手中都捧着一卷红绸,见此情况,众人也明白,此次江陵会馆怕是中了不少人。
“让一让!让一让!捷报!”
最先到会馆门口的衙役立刻扯着嗓子,将那些围观的百姓拉开。
“湖广江陵府,陈讳岩!高中靖嘉二十九年湖广乡试第四十二名!”
二楼瞬间炸开了锅。
“陈师兄中了!”
“第四十二名!好名次啊!”
陈岩面色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
他朝楼下拱了拱手,转身对众人说道:“诸位,我先下去接报。你们且稍候,后面还有。”
说罢,他提着袍角匆匆下楼。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又一声高喊传来。
“湖广江陵府,李大石!高中靖嘉二十九年湖广乡试第一百名!”
“李大石?他也中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少人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李大石是谁?
方言的表弟,在听竹轩里成绩一直中不溜秋,前些年考秀才还是吊了榜尾。
谁也没想到,他居然也能中举!
“第一百名……榜尾啊。”
“榜尾也是举人!你以为举人那么好中的?”
“这次湖广乡试近五千人,只取一百个!”
“榜尾那也是百里挑一的人物!”
“说得也是,只要能中举人,管他是不是榜尾,将来也能被喊一声老爷。”
说完此话,众人纷纷将头颅转向李大石那边。
那嫉妒的眼神,差不多都快把李大石给烧穿了。
而李大石呢,仿佛丝毫没有感觉众人的嫉妒,反而眼神空洞,双唇不停地打颤。
“我中了?”
“榜尾,最后一名??”
“我成举人了?”
“这难道是在做梦?”
说完此话,李大石突然掏出随身的铁锥,高高举起,对着自己的大腿,就用力的戳了一下。
只是一个刹那,金属碰撞肉体的疼痛,就痛的李大石面容开始扭曲。
然而哪怕如此之痛,李大石的脸却是浮现出难以置信的兴奋。
“不是梦!!”
“不是假的!”
“我真的中举人了!”
“娘!你看见了吗!”
“儿子办到了!”
“儿子没有丢二舅和表哥的脸,考上举人了!!”
随着他这几声喊完,众人只见李大石如同疯了一般,开始乱蹦乱跳。
好在,这里是江陵会馆,会馆里都是给方家打工的下人。
那些下人一见表少爷如此疯魔,纷纷吓得赶紧上前拉扯。
方言在乡试之后可是给他们交代过的。
让他们多照看一下表少爷。
此时表少爷那模样,简直就是要疯!
要是真疯了,他们怎么给方言交代?
想到此处,那江陵会馆的管事脸色一沉,给了其他下人一个眼色。
那些下人仿佛明白了什么,纷纷用上吃奶的劲,将李大石给压的动弹不得。
然后在李大石的眼中,他就看到一块破布,突然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然后在众学子的围观下,方家下人将李大石五花大绑,放在地板上。
“呜呜呜!!”
“你们干什么!!”
“呜呜呜!!”
“给我松绑!!”
“赏钱!”
“我还没给衙役们赏钱呢!!”
回应他的,是江陵商会管事的回答。
“表少爷还是安心在这里休息吧。”
“至于赏钱的事,我们会给表少爷解决!”
“来人!”
“给表少爷喂药,让表少爷好好清醒!”
说完此话,李大石就看见一个捧着碗的少女突然走了出来。
看着那碗里的东西,李大石摆动的更加剧烈了。
方家家传秘药?
十全大补汤?
要用在他身上了?
不要啊!!
这东西很苦的!
苦的方言和方先正都避之不及!
现在居然要给他安排上了?!!
然而势比人强,他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哪里敌的过会馆里的壮汉。
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众人将他嘴巴扒开,然后将参汤灌进嘴中。
苦!
苦的李大石翻起了白眼!
他很难想象,当初方言和方先正到底是怎么日复一日扛过来的。
这东西,是人喝的吗?
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中,李大石直接被苦的脑袋一歪,没了知觉。
见李大石安静下来,管事也松了一口气。
对旁边下人说道。
“去!”
“去库房取十两银子!”
“赏给那些衙役!”
下人闻言,快步往楼下走去。
紧接着,楼下又传来了一声报喜。
“湖广江陵府,孙绍!高中靖嘉二十九年湖广乡试第八十七名!”
孙绍也中了!
孙绍正抱着茶壶发呆,听到自己的名字,手一抖,茶壶差点摔在地上。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
旁边几个同窗已经扑上来拍着他的肩膀,连声道贺。
“孙兄,恭喜!”
“虽是八十七名,但是也举人!”
孙绍闻言,眼眶开始泛红了起来。
前些年他跟着方言一路赶考,以为靠着方言,能够一帆风顺。
哪里知道,他和陈岩在院试的时候就一起落榜了。
那时候,他天都塌了。
有方言这样的怪才帮助,他都考不上。
往后还有什么机会?
哪里想到,今日居然中了!!!
“赏!”
“都有赏!”
“诸位同窗在江陵会馆的消费,全都算在我头上!”
此话如同惊雷一般,在众人耳边敲响。
好家伙!
孙绍这是疯了吧。
江陵会馆可是有近百个学子呢。
这消费全都算在他头上,怕是最少要花上百两银子。
一听孙绍这上头之语,那些本来希望不大的人,脸色纷纷好了起来。
至少,他们这次赶考,没花什么钱,也算是一个好消息了。
楼下的报喜还在继续。
“湖广江陵府,齐高明!高中靖嘉二十九年湖广乡试‘诗经’经魁!”
这一声喊出来,连正在下楼的陈岩都脚步一顿。
经魁?!
只能说不愧是齐家子弟,家学果然渊源。
与他相比,自己确实还是差的太远了。
“齐兄!恭喜恭喜!”
“以此情景将来进士必然有望!”
众人纷纷向齐高明道贺,眼神中满是羡慕。
齐高明面色平静,朝众人一一拱手,那表情就像是手到擒来一般。
“诸位过誉了,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话虽谦虚,但那份自得,藏在眼底,怎么也遮不住。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报喜的队伍一拨接一拨,江陵会馆门口锣鼓不断。
陆陆续续,江陵会馆竟中了七人。
比方言那上一次,还多了两人!
可见江陵的文风,是何等昌盛!
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恰恰是陈岩几人。
论学识,陈岩等人比不上齐高明那些人。
孙绍是中下游水平,李大石更是靠悬梁刺股死记硬背才勉强考上秀才的。
可偏偏这三人,竟然全部中了举。
反倒是齐高明那些传统路子的学子,虽然名次更高,但整体中榜率却远远不如听竹轩这一派。
“你们发现没有,”一个学子站在楼梯口,低声对身旁的人说道,“听竹轩这几个人,都中了。”
“李大石那种水平也能中,这说明什么?”
“说明柳公教的心学,真的有用。”
“陈岩方才说的没错,心学才是未来的方向。”
众人纷纷点头,不少人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又被深深的忧虑取代。
“可我连心学是什么都不知道,回去之后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学呗!”
“可心学去哪学?方掌院在京城,咱们总不能都跑去京城找方掌院吧?”
“笨!方师兄都回来了!”
“你不知道去找他?”
“他肯定要回方家村一趟的!”
“咱们就去方家村等他!”
“对对对!到时候去方家村求见,定然能收到方师兄的指点!”
众人说着,目光纷纷望向了贡院,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一般。
听到众人的议论,陈岩那攥着捷报的手微微一紧。
他忽然想起柳公送考时候给他说的话。
“臭小子!”
“你们这些人真是走运!”
“两个师兄,都是在京城当大官的。”
“将来只要考上进士,就不怕没人照顾。”
“这命啊!”
“可比老夫当年强多了!!”
陈岩的脸上,不由的浮现出了笑意。
时也命也!!!
有这么强的师兄,那也是让人挺烦恼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