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满厅哗然。
按理说,百家讲坛的规矩摆在那里,方先正完全可以用“未报名者不得登台”为由将马芳挡在外面。
若他当真如此做了,虽然面子上有些不好看,但至少不会落下把柄。
可他非但没有回避,反而主动邀约,这便等同于接下了这场论道!
马芳的老脸微微一僵,显然也没料到方先正会如此痛快地应战。
他顿了顿,便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上高台。
两人在高台中央相对而立,相互看着对方。
这一刻,不少人仿佛在他们身上看到了新老翰林院的影子!
这一次,可不是简单的论道。
而是代表着翰林院谁的学识最高!
两人都不能输!
马芳眼眸微启,对方先正拱了拱手。
“方掌院,老夫方才所言,想必你也听清了。”
“不知掌院,有何见教?”
他说完,便拄着拐杖,直直地盯着方先正,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就像是装进了一头猛虎。
在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方先正身上。
就连空气也仿佛凝滞了起来。
方先正却是微微一笑,对着马芳行了一礼。
“刚刚马学士,是不是问我,若是人人都致良知,还要读书何用??”
“没错!!”
“是不是问我心学是佛学的变种??”
“没错!!!”
“马学士,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我待会好一起回答!!!”
马芳见方先正如此硬气,一时间眉头微皱。
然而不管他怎么想,也想不出更多的提问了。
随后只能无奈的说道。
“没了。”
“目想只想到这些。”
听完此话,方先正眉头一挑,然后一甩衣袖。
他的目光,看向台下诸位士子。
这一刻,他胸膛坚挺,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样!
在众人眼中,方先正突然变得威严无比!!
此时,众人耳边传来洪钟大吕的声音!!
“既然没问题了,那本掌院便一并答了吧。”
“马学士方才问,若人人致良知便可成圣,那还要读书何用?”
“本官倒是想反问一句!!!”
“成为圣人,难道就只剩读书这一条路了吗?”
这话一出,满厅皆寂。
然后,像是过年一般,轰然炸开。
“什么?!”
“方掌院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这岂不是说我们读的书都是白费?”
就连那些原本对心学有些意动的年轻士子,此刻也露出了惊愕之色。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方先正的回答,会如此恐怖!!!
他这是要与天下读书人为敌吗?
马芳更是面色骤变,手中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方大人!你这话未免太过狂妄!”
“‘读书无用’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你这翰林院掌院,不想当了不成!”
方先正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再次转向台下。
他缓缓说道。
“本官并非说读书无用,恰恰相反,本官要说的是,读书有用,但并非唯一有用。”
“本官且问诸位,古往今来,能被后人称之为圣的,只有孔孟吗??”
台下士子们面面相觑,立刻有一人站了出来。。
“当然不止!周公、朱子、王圣等人皆是圣贤!。”
听到此话,方先正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不错。”
“但我要说的,是除开他们的,还有另一类人。”
“诸位可曾听说过李冰父子?”
此话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阵阵议论。
“李冰父子?”
“那不是先秦蜀郡的太守和其子吗?”
“修都江堰的那两个?”
“方大人问他们干什么?”
马芳眉头皱得更紧,正要开口质问,方先正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李冰父子,匠户出身,不曾读过多少圣贤书。”
“可诸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吗?”
“他们修了都江堰!!!”
“都江堰至今已历千年,仍在庇佑着蜀中万顷良田。”
“千年来,数亿百姓受其恩泽。”
“百姓感念其德,甚至为他们立庙祭祀,尊为‘二郎神’!”
“诸位觉得,这等功绩,这等恩泽,与我们相比,是不是更接近圣人?”
满厅沉默。
那些方才还在叫嚣“读书无用论”的老学究们,此刻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他们不敢说李冰父子不配。
但凡他们敢说半个“不”字,在场凡是川蜀出身的士子,怕是要当场跟他们拼命。
那可是养活了数亿百姓的都江堰啊!
这等功绩,可谓是能与天齐。
在川蜀,哪怕是朝廷敢对李冰父子不敬,他们都敢造反给朝廷看!!
就这一项,可见两父子在川蜀是何等威严!
一时间,众人沉默,皆是不语,只是呆呆的看着方先正。
方先正见无人应答,便继续说道。
“李冰父子,便是心学最好的印证。”
“他们读书不多,可他们心中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水患害民,他们便去治水;川蜀缺田,他们便去修渠。”
“从起念到行动,中间不曾犹豫,不曾懈怠,一干便是数十年。”
“这便是‘致良知’,这便是‘知行合一’!”
“他们的学问,不在四书五经之中,而在那万顷良田之间!”
方先正的声音越来越高,也越来越沉。
他猛地转回身,盯着马芳,高声说道:
“马学士问,读书何用?”
“本掌院,现在就回答你!”
“读书,是为了让我们更快地理解,何为本心,何为良知。”
“寻常人,可能要数十年才能找到良知。”
“而读书能够让这时间缩短,数年乃至一两年就能让人领悟!”
“但!!!”
“读书从来不是成为圣人的必要前提!”
“心学所重的,从不是你想了什么,而是你做了什么!”
“若你满腹经纶,却不曾为生民立命,不曾为天地立心,你的书,读得再多又有什么用?”
“若你目不识丁,却以一己之力造福万民,泽被后世,你又凭什么不能称为圣人?!”
“这便是心学的真意!”
“知行合一,就是如此!!”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整个画舫鸦雀无声。
随后......
“好!!!”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紧接着,雷鸣般的喝彩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说得好!”
“李冰父子,确实比我们更接近圣人!”
“不看你说什么,看你做什么!”
“这等学问,乃真圣学也!!”
“心学之妙,我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了!”
那些方才还在困惑的年轻士子们,此刻一个个双目放光,面色潮红,看向方先正的目光里满是狂热。
而方才那些叫嚣得最凶的老学究们,此刻却是一个个面如死灰,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一般瘫软在地。
至于马芳……
他此刻的身形在灯烛下摇摇欲坠。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的彻底!
他完全没有想到,方先正居然将心学完善的如此之高。
随手一个李冰父子的例子,就打的他毫无招架。
可见这个学说,方先正是蓄谋已久!!
良久,马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卸下了重担一般。
他缓缓弯下腰,将那根黑漆拐杖横在身前,然后朝方先正深深一揖。
“方掌院。”
“老夫……受教了。”
他直起身,不再多言,转身便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台下走去。
那佝偻的背影穿过人群,消失在画舫舷梯处。
满厅之中,无人阻拦,也无人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厅内的气氛才骤然松动下来,热烈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重新涌起。
而在这人群之中,有一人,看着马芳的背影露出沉思之色。
那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老旧的东西,仿佛将要在不久之后被推翻一般。
刘诚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轻声问道:“杜兄,你怎么了?”
杜伟望着舷梯沉默了很久,缓缓说道。
“我好像……明白方言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哪句话?”
杜伟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那道年轻的身影。
“学文,救不了大齐。”
这一次,他的声音很轻,但是语气却异常决绝!
而此刻的方言,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朝杜伟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冲他微微一礼。
这一礼,恭恭敬敬。
杜伟怔了怔。
回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