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台上的徐结，自周延开口的那一刻起，敲击案几的手指骤然停住。
他依然端坐不动，面色不改，可他攥着扶手的那只手，已经泛出了青筋。
杨成抚了抚胡须，目光在徐结和李成阳之间转了一圈，沉声问道。
“哦？纪岚案还有隐情？”
周延躬身答道。
“回禀首辅，具体细节，臣也不甚了解。”
“不过臣已将那知晓内情之人请到了门外，首辅若愿垂询，一问便知。”
杨成看了门口一眼，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知晓内情之人？你说的是谁？”
周延抬起头，目光清正
“翰林院侍讲，方言。”
这几个字落下的瞬间，满堂百官心中齐齐“咯噔”一声。
果然！
果然是方言！
方言那个臭狗屎，如期而至了！
众人心中既是无奈又是警惕，只能垂下眼帘，装作事不关己的模样。
台上的杨成微微偏头，看向杜伟。
杜伟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给了他一个眼神。
其中意味非常鲜明。
此时乃是清流和李党之争。
我们只需坐山观虎斗。
杨成会意。
随后淡淡说道。
“既然方侍讲知晓内情，那便请他进来说话吧。”
“宣，翰林侍讲方言。”
随着中气十足的传唱声响起，门外那道身影终于动了。
还是如同往常一般。
方言迈着四方步，脚步沉稳的从门外走来。
挺直！
稳妥！
嚣张！
虽然只是官居六品，但是方言那一步一摇的样子，却让人感觉他才是内阁首辅一般。
百官无奈的撇了撇嘴。
就你小子会走四方步是吧？
看把你能的！
哪怕如此，百官的呼吸还是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就连他们的视线，也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青色身影移动。
随着他们的注视，那道身影穿过人群，来到内阁中央。
方言朝着台上四位阁老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下官方言，拜见诸位阁老。”
杨成微微颔首。
“方侍讲免礼。”
“方才周给事中说，纪岚一案另有隐情，你可知晓？”
方言直起身来，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高举过顶。
“回禀首辅，下官已将相关人证物证悉数列明，恳请诸位阁老过目。”
杨成示意中书舍人将奏折取来。
展开一看，眉头渐渐蹙起。
方言的声音再次响起。
“下官要参奏的，是徐阁老！”
“徐阁老管教不严，以至其子徐瑛，指使纪林，犯下人伦大错，亵渎已故礼部右侍郎纪岚遗体！”
话音落下的瞬间，内阁之内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死寂。
落针可闻的死寂。
杨党众人目瞪口呆，中立官员手里的笏板差点失手跌落，就连李党那边的几位官员，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他们知道方言今天要搞大动作。
哪里想到居然会是这般大的动作！
参阁老！
他怎么敢的？！！
他才是区区六品侍讲啊？！
经过短暂的震惊过后，众人看向方言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佩服，畏惧，好奇，不一而足！
而在此时，清流班列中猛地窜出一人。
那是都察院的御史。
姓赵，与袁浩交好。
他面色涨红，指着方言怒声道：
“方言！你血口喷人！”
“徐阁老家中世代簪缨，诗礼传家，怎会做出这种事！”
“你可知诬告阁老，是要反坐的？！”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质问，方言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赵御史别急。”
“本官敢站在这里，自然是有凭有据。”
说着，他转向台上的几位阁老，声音沉稳的说道。
“上次抓捕的那两个江湖艺人，已经在县衙牢里交代了！”
“说指使他们的，就是徐家下人王五！！”
“众所周知，王五是徐瑛的亲随，若是王五有份，徐瑛如何能逃得了？”
“堂堂阁老之子教导他人侮辱长辈尸身，是乃大不孝之罪！”
“此等罪行，如何不能问罪阁老？”
此话一出，全场百官的眼神猛地上移，死死的定在了徐结的身上！
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眼神。
若是真的如方言所说，方言参徐阁老一本还真不算过分。
毕竟纪家那事闹得太大了，闹得整个京城都人人皆知。
儿子指示他人侮辱父尸。
是乃大不孝！
人神共愤！
一个处理不好，就会让朝廷被士林口诛笔伐，威望大减。
为了保护国家的人伦底线，为了守护朝廷的威望。
朝廷直接从严来办。
主谋纪林，开除族籍，抛尸荒野，永不得受族中后辈香火。
此等罪罚，可以说是重到了极致。
若是此事是由徐瑛主谋的话......
想到此处，不少人的手上都不自觉的冒出冷汗。
堂堂阁老之子，指使他人倒反天罡！！
简直是闻所未闻。
若是传到士林，朝廷还有何威望？
怕是在座的每一位，都要被冠上治国不力的名头！！
这等名声，别说是他们，就是皇帝也扛不起！！！
听闻此话，赵御史的脸色“唰”一下就红了，就连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极为激动起来。
“方言！”
“你疯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两个江湖艺人和王五是什么身份！”
“一个下九流，一个下人！”
“他们连士农工商都不是！”
“这种人为了活命减罪，什么话不敢说！”
“污蔑！”
“一定是他们污蔑！”
“徐家乃是我们士林标杆，怎可干出这种事！”
说完此话，赵御史上前几步，手指都快要戳到方言的额头上了。
他那急迫的模样，好似方言正在侮辱他心中最重要的东西。
为了守护那个东西，他不介意和方言在内阁打上一架。
他那急迫的模样，让李昭延那些以往在清流待过的人，忍不住的摇了摇头。
往年，因为杨党把持朝政，清流只能借着大义的名头攻击杨党。
此举，让清流在士林收到难以想象的威望！
大齐的所有读书人，都认为清流里全是为国为民的好人。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所谓的“大义”，只是清流利用来攻击杨党的工具。
此时方言的话语，就像是在告知他们，清流里面都是一群下三滥，和杨党并无不同。
他们那些读书人如何能接受？
简直就是去花坊喝花酒，看到的花魁是自己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那种感觉，天都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