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张相片拍完,众人进入大房子里,走进客厅。在直背木椅,或者在褪色软垫椅上入座。这里的家具向所有人送去一种酸酸的腐朽味。椅子是一个年迈的老者从厨房里搬来的。
看他熟络的样子,道格拉斯觉得他才是这座房子的真正主人。他哼着歌,拖着步子走来走去。最终,他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水和两个玻璃杯。安娜和维克多都拿到一杯,其他人没有。
不过,道格拉斯也不在意。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周围的一切,感觉挺好奇。这是他第一次从城里出来,亲眼见识乡村农舍般的房子,而非报纸、书籍上看的相片。毕竟,他的父亲虽然曾经也是乡村出身,但发迹后,可没再回去找自己的穷亲戚。
窗户的窗帘原先应该是白色的,但现在已经变黄了,它歪歪扭扭地挂在上面,就像一张破渔网。道格拉斯觉得自己这帮人散坐着,眼睛凝视着没有油漆的木板和地板中央的地席,就像是在参加葬礼,甚至还欠死者的钱没还。
事实上,道格拉斯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有什么意义。这应该是他的工作,但他的工作就是坐在这里,盯着地板中央那张整个房间里唯一挺新的地席。它的色泽很鲜艳,黄、红、棕、蓝什么颜色都有,就像一块花里胡哨,不规则的拼图。恍惚之中,道格拉斯感觉自己快要飞起来了。他觉得自己坐在了地席上,像《一千零一夜》里面的一个故事主人公一样,飞回了自己家,仿佛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忽然,道格拉斯听见有人清了清嗓子,说:
“克伦威尔议员——”
道格拉斯猛然惊醒,他又端正姿态,认认真真地像个正在上课的小学生。他抬眼看去,发现众人又开始动了起来。他们被那名记者指挥着。
除了维克多和安娜。大家都在干各种各样的事情,包括克罗娜。而且她还最卖力,她正在帮安娜抓着那个叫“可可多”的猎犬,试图让它脸上露出无比幸福的神情,让它深情地凝望着安娜和维克多两人。一个仆人和罗德主编也上前帮忙了。他们在猎犬屁股后面使劲推,才终于让猎犬将头趴在了安娜的膝盖上,维克多则将手搭在狗头上,两人一同看着记者的照相机。
这一幕,看着挺温馨——如果忽略掉镜头范围外面的人。
“老天,它恐怕吃太饱了,一点都不想动弹,累死我了。”罗德主编说。
“不,朋友。老可可多只是太老了,不乐意动弹。”仆人说。
“可它中午吃了什么东西?刚刚一口气,臭死我了!”克罗娜捂着鼻子,满脸嫌弃。
“它没吃什么,它其实很久都没有胃口了。”老头说。
但记者终于满意了。他拍好以后说:“棒极了!克伦威尔议员!”
道格拉斯也觉得棒极了。他相信任谁看了这一幕都不敢相信一名议员的日常生活是这样发生的。可也许,报纸是假的,但他和一条老狗一样被摆弄,倒是真的。
眼见大家又开始干活,道格拉斯也上前搭把手。他帮忙将猎犬挪开,腾出一片空间。记者又专心致志地工作起来。他将维克多和安娜进行了各种排列组合,两人的表情也时不时发生各种各样的变化。幸福的、大笑的,可就是没有悲伤的。
道格拉斯相信他们是幸福的,因为有这么多人像苍蝇一样围着两人转。他也是幸福的:因为他知道他干出了应得的价钱。虽然付这个钱的人不是维克多,而是林顿镇政府。但两者有区别吗?
他不知道,但反正在那个《温斯科尔之声》的主编眼里没有。
“这样子真是太棒了,克伦威尔阁下。”他像个马戏团里的小丑,围着维克多转。尤其是在维克多坐在书桌边,拿着一本书的时候。他更是想出来无数赞美的词汇。
什么休息时间,克伦威尔议员依然在工作。为了人民工作。这对林顿镇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极好的榜样。
对哦,今天是周日。道格拉斯想——他也在工作。还是加班,可没有任何人会赞美他。
终于,在漫长的两个小时过后,记者终于结束了自己“罪恶的指挥”。可所有人依然不能放松。
维克多走过一间又一间房间,四下查看。除了跟在他身旁的安娜,所有人都像绵羊,挤在外面等候:他和安娜在房间里面,大家都在房间外面站着,记者和主编都拿着笔和纸。
道格拉斯发现克罗娜这位政治顾问也很有工作热情,她也拿着笔和纸。于是,他被迫也拿上了笔和纸。
维克多说自己以前住的地方比这里还寒酸。
大家都记住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记下了他以前过得很寒酸。实际上,维克多说的细节已经很丰满了,但记者和主编还是主动增添了许多细节,看着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不,简直就像是在起草要流传于后世的文献。
道格拉斯觉得自己书是白读了。因为他的文笔甚至没有罗德主编和记者好,直到他偷偷看了眼克罗娜的,才像是放松了一口气。
毕竟,她也不认真。不过,她记的,怎么有点不太一样?
什么叫外在的形象需要靠他人建立?
什么叫尽量展示给别人自己想给其他人看的?
我们是在做同一个工作吗?
道格拉斯陷入了深深地自我怀疑。这一刻,他突然再次觉得自己就像刚刚那只猎犬,混入了一个满是人类的屋子。而他唯一跟这些人类的共同点在于,他也有工资。
当然,他的自我怀疑也没有意义。反正没有人在乎他。是的,没有人在乎他。
这件事真让人庆幸,道格拉斯觉得——没错,他只不过是件家具——长着腿、领工资的家具。道格拉斯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继续跟着所有人工作,做着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的行为。
又过了一个小时。
终于,他下班了。
虽然大家都没打算走,但维克多让他先走。
克伦威尔先生是仁慈的。
是的,看来,他们要谈自己的事情了。
但自己该怎么回去呢?
走到房子外,看着一片空旷的田野。道格拉斯找到了马蒂亚斯和维克多的专车。
“能送我一程吗?马蒂亚斯?”他拍了拍车窗问。
“议员阁下呢?”马蒂亚斯摇下车窗。
“他现在不打算回去。”
“…”马蒂亚斯沉默一下,然后平淡地回答,“那你可能得走回去了。”
“啊?”
“行了,坐在车上等吧,伙计。”马蒂亚斯耸了耸肩,“一会儿说不定还能蹭顿晚饭。”
道格拉斯沉默的抱着公文包坐上了车,望着黑下来的天空。
人生第一次,他意识到下班原来不是真的下班。而是换一个地方等下班。
后视镜中,马蒂亚斯望着道格拉斯的表情,总觉得他跟往常有一点不一样了。
他似乎在渴望什么东西。
渴望什么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