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晚风习习,朱允熥挽着祖父胳膊,拾级而上。
朱元璋声音混在风里,“当年在鄱阳湖,张定边直冲咱中军大纛,常遇春连发三箭才逼退他,自己肩上还挨了一刀。”
他停下脚步,望向黑黢黢的山峦。
“那时候他才四十不到吧?一杆铁槊舞起来,船头三丈内无人能近身。如今呢?头发白了,背也佝了,说话时气都喘不匀。
他老了,咱又何尝不是?往后这天下江山,终究要交给你们这些年轻人打理。”
他侧过脸:“你日后好生用心学,好好辅佐你父皇。咱打下的这份家业,守不守得住,能传几代,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朱允熥忙答道:“孙儿谨记皇祖教诲。”
回到行宫寝殿,内侍已掌起灯。
朱元璋歪进藤椅里,胡乱擦了把脸,忽然又问:
“咱真是弄不明白,你偏要在吕宋那种瘴气之地折腾什么?张定边眼下是服软了,可他在海上经营三十年,根基深厚,你允许他自治,就不怕将来他那一众势力做大,回头反咬朝廷一口?”
朱允熥接过内侍递来的茶盏,奉到祖父手边:
“爷爷不必忧虑。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您心里惦念的,从来都是故土,是中原,是种地,打粮,修渠,筑坝。但孙儿以为,大明未来的天地,本就在万里海疆。”
他见祖父虽闭着眼,手指却在膝头轻轻敲击,知道听着,便续道:
“李景隆随孙儿去了一趟吕宋,归来后连连感叹,那地方,真是日进斗金的宝地。
咱们不费一兵一卒,不动一刀一枪,单凭几船货物、一番言辞,便收复张定边,将吕宋纳入大明版图。
将来史书上,定要为他记上一笔:‘天授元年秋,张定边率众来归,朝廷得地三千里。’您说,这买卖,是赚是赔。”
朱元璋掀开眼皮,睨了他一眼:
“你说得轻巧,张定边的确快死球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手下那些亡命之徒,能是什么好鸟?”
朱允熥声音沉静,
“爷爷,您真的过虑了。据我所知,散落在南洋的华夏子民,不下五百万之数,他们皆颇有资财,亦常受当地土人排挤。
朝廷将吕宋收归版图,正可树起一面大旗,凡我炎黄血脉,无论漂泊何处,皆有大明为依仗。
那些海外子民心向大明,海上粮秣得以轻松补给,商路拓宽之后,更是财源滚滚…”
朱元璋连连摆手,
“好了好了,你说的这些事,咱也听不懂,也不想懂。你爱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去吧!只一条,张定边那边,得严密防着。”
“孙儿明白。”
祖孙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朱元璋的话头渐渐散开,从陈友谅说到张士诚。
“那年打苏州,围了八个月……”声音越来越含糊,不过片刻,竟起了微鼾。
朱允熥轻轻拉过薄衾,盖在祖父身上。
窗外松涛阵阵。不知过了多久,朱元璋忽然一颤,惊醒过来。
他看见朱允熥还在跟前,咧了咧嘴:“咱刚才说到哪了?”
“说到打苏州。”朱允熥接口道。
“对,对,苏州…”朱元璋呓语般喃喃,“那时候你爹才十来岁,跟着咱在中军大帐看舆图……”
他声音渐低,又睡了过去。
次日寅时末,天色微微亮,朱允熥在榻上睡得正熟。
外头响起急促脚步声,紧接着是压低嗓音的交谈。
朱元璋本就觉少,正盘腿坐在榻上,沉声问道:“谁在外头?”
帘子一动,吴谨言侧身进来,面上竟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皇爷大喜!夏福贵从宫里赶来了,说,太子妃诞育了!”
“生了?”朱元璋一愣,腾地从榻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上,“怎的就生了?太医不是说,还有半个月才会发动吗?”
吴谨言忙扶住他,笑道:
“皇爷,哪能算得那般准!
夏福贵说,昨夜子时末,太子妃忽然发动,宫里人一时慌了神,幸好惠妃娘娘与皇贵妃一直守在旁侧照料,稳婆、太医都是早备下的。
如今母子平安,一切顺遂!”
朱元璋手都有些抖了,紧紧抓住吴谨言的小臂:“生的是小子还是丫头?”
“是位小皇孙!”吴谨言声音扬起来,“六斤八两,白白胖胖,嗓子亮得很!”
“好!好!好!”
朱元璋花白的胡子乱抖,抬脚朝榻边踹去。
“醒醒!你个没心没肺的!你当爹了!”
朱允熥猛然惊醒,懵懵懂懂坐起来:“皇祖,又怎么了?”
朱元璋哈哈大笑,伸手把他拽起来,“你媳妇生了!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快,随咱回宫!”
朱允熥睡意顿消,耳朵里嗡嗡作响。
朱元璋一拍大腿,声如洪钟:“备车!回宫!”
这位年近七旬的开国雄主,喜得手足无措,双脚在地上踏得噔噔作响。
他登车时袍角被绊了一下,也浑然不觉,只迭声喝道:
“快!再快些!”
车轮碾过山道,向金陵城驰去,直入东宫端本殿前。
未待马车停稳,朱元璋已掀帘跃下,龙行虎步闯进殿中。
郭惠妃、徐贵妃连忙敛衽见礼,朱元璋摆摆手,目光扫过内殿帷幕:“令娴那孩子可安好?”
郭惠妃含笑上前:
“皇爷尽管放心。太子妃年轻底子壮,果然是将门虎女,临盆时刚毅得很,现下只是乏了,正歇着呢。”
“孩子呢?”朱元璋搓着手,眼中光亮灼灼。
“乳母抱去偏殿了,才睡下……”
“抱来!”朱元璋伸着手,像个讨糖吃的孩童,“让咱瞧瞧!”
郭惠妃忍俊不禁,轻轻按住他手臂:“皇爷,孩子睡得正香呢。”
“就看一眼!”朱元璋瞪眼。
“一眼也不成。”郭惠妃温声细语,却寸步不让,“您且坐下喝盏茶,等小皇孙醒了,自然抱来给您瞧个够。”
朱允熥放轻脚步,悄然转进内殿。
徐令娴陷在一堆锦褥中,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几缕湿发黏在颈侧,额上凝着细密的薄汗。
她睡得极沉,显然是耗尽心力后的深眠。
朱允熥在榻边轻轻坐下,心头蓦地一揪。
就在昨夜,自己在山间行宫酣然入梦,而她,却在这里独自闯过一道生死关。
他极轻地拂开黏在她唇边的发丝。
徐令娴眼睫颤了颤,睁开清亮的眸子,定定望着他,唇角很浅地弯了一下。
“殿下,生了,是个胖小子。”
朱允熥俯下身,双手捧住她的脸颊,轻轻说道:“我知道了。辛苦你了,令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