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朱允熥、朱济熺、朱高炽三个年轻人,便在西暖阁外间的炕上胡乱歇了。
说是歇息,其实谁也没能踏实睡去。
隔着一道帘子,里间皇祖每一声咳嗽,每一次翻身,甚至呼吸声稍重些,外间三人便会不约而同地支起身子,侧耳细听。
待里头没了动静,他们才默默躺下。
如此反复,直到窗外泛白。
寅时末,吴谨言领着两个小太监,轻手轻脚端了热水、面巾进来。
三人草草洗漱了,朱允熥正要掀帘进里间,却被吴谨言轻轻拦住。
“殿下稍待,太上皇才又睡沉了。”
朱允熥缩回手,低声问:“夜里可还安稳?”
吴谨言面色松快了些:“后半夜只咳了两回,痰声也清了。李院判寅时初来看过,说脉象比昨夜稳当多了。”
三人心头一块大石,这才算真正落了地。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朱元璋沙哑的声音:“人呢?都哪去了?”
朱允熥忙掀帘进去。
晨光淡淡地洒在暖阁里。朱元璋已自己坐起身,背靠引枕,头发有些蓬乱,灰败的气色褪去不少,眼神带着倦意,却已有了往日四五分精神。
“皇爷爷,”朱允熥在榻边蹲下,“您觉得怎样?可要喝水?”
朱元璋没理他,看向跟进来的朱济熺和朱高炽,眉头忽然一皱:“你俩小子,不是回封地娶媳妇去了么?怎么又杵在南京?”
朱济熺和朱高炽对视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
朱允熥忙道:“皇祖,济熺和高炽是随孙儿一同返京的。昨日……”
“昨日个屁,”朱元璋打断他,却又自己笑了起来,“老子真是睡糊涂了。”
这时,御膳房送了早膳进来。
吴谨言亲自布菜,将小炕桌摆到榻上。
朱元璋摆摆手:“端下去,就在这吃。你们仨也别站着了,搬凳子来,一块吃。”
三人依言坐下。
朱元璋先喝了两口粥,暖意下肚,脸色又好看了些。
他夹了片腊肉,嚼得很慢,目光在三个孙子脸上扫过。
“淮安那边,你路过时,瞧着怎么样?”他突然问朱允熥。
朱允熥放下筷子,正色道:
“孙儿正想禀报皇祖。淮安漕运,积弊甚深。河道淤塞,漕船超载,沿途关卡勒索,船户苦不堪言。孙儿在淮安,罢了漕运使薛祥的职。”
“薛祥?”朱元璋想了想,“是不是那个……每年奏疏写得最惨,要钱要粮最凶的?”
“正是。”朱允熥道,“可淮安接风的宴席,一桌便要花费数千两…”
朱元璋哼了一声:“该罢!”
他又喝了一口粥,抬眼道,“你既然瞧出弊病,可有什么章程?”
朱允熥心跳快了些。
“孙儿想请皇祖允准,让济熺和高炽,先到工部观政半年,熟悉河工、漕运诸务。
待明年正月,便派他二人赴淮安,济熺任漕运使,高炽为副使,专司整顿。”
暖阁里静了一瞬。
朱高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朱济熺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
朱元璋眼睛眯了眯,看看朱允熥,又看看另外两个孙子,忽然笑了:
“你小子,倒是会派差事。让他俩去啃淮安那块硬骨头?”
“硬骨头才需好牙口。”朱允熥道。
朱元璋没立即答应,只问朱济熺:"哥儿,你怎么说?”
朱济熺起身躬身:“孙儿但凭皇祖差遣。只是……孙儿于漕务确是生疏,恐有负所托。”
“生疏就学!”朱元璋一摆手,“谁天生就会?你爹当年在太原练兵,连营寨都扎不牢,如今不也把晋藩带得像模像样?”
又转向朱高炽,“胖小子,你呢?”
朱高炽忙站起来,胖脸上有些紧张,却答得朴实:
“孙儿…孙儿怕做不好。但若皇祖和太子信得过,孙儿定竭尽全力。”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好!高炽就是老实!”
他指了指朱允熥,
“你既举荐,朕便准了。话说在前头,给他俩三年时间,淮安漕运若无起色,朕连你一并问罪!”
“孙儿领旨!”朱允熥心中大喜,连忙起身行礼。
朱济熺和朱高炽也一同拜谢。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皇爷可醒了?”
帘子掀起,郭惠妃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个白瓷盅。
“妾身炖了冰糖燕窝,最是润肺。”
她走到榻边,将瓷盅放在炕桌上,仔细看了看朱元璋脸色,笑意更深了些,“皇爷瞧着是好多了。夜里可还咳?”
“好多了。”朱元璋语气缓和,“你也坐下。”
郭惠妃在榻沿坐了,又招呼三个孙子:“你们也坐,站着做什么。”
目光在朱允熥脸上停了停,“熥哥儿眼睛都熬红了,一夜没睡好吧?”
“孙儿不碍事。”朱允熥道。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动静。
朱标今日换了身靛蓝常服,步履生风,眉宇间舒展许多。徐妙锦跟在他身后半步,一身淡青衣裙,素雅端庄。
“儿臣给父皇请安。”朱标躬身行礼,抬眼仔细端详父亲面容,眼中闪过宽慰之色,“父皇气色大好了。”
朱元璋点点头:“坐吧。”
徐妙锦也上前行礼,又向郭惠妃问了好,这才在一旁坐下。
暖阁里顿时热闹起来。吴谨言又添了碗筷,朱标和徐妙锦也一同用些早膳。
朱元璋胃口似乎不错,喝了半碗粥,这才放下筷子。
朱标见他精神尚佳,心下彻底安稳,目光一转,落在朱允熥身上。
“你昨日回京,朕没功夫细问。让你去北平协理军务,是让你坐镇中军,参赞谋划,不是让你亲冒矢石,带着千把人去荒山野岭找什么煤矿!”
暖阁里霎时静了下来。
朱济熺和朱高炽垂下头,郭惠妃轻轻放下汤匙,徐妙锦则微微蹙眉。
朱允熥起身,垂手肃立:“儿臣知错。”
朱标盯着他,
“朕在南京,接到冯胜密报,说你在野狐岭遇伏,身边仅三千余人,被鞑靼五千精骑围困!你可知朕当时是什么心境?”
朱允熥脸色白了白,头垂得更低,
“儿臣…儿臣只是想着,开平苦寒,若无煤炭,军民难熬冬。若能找到煤矿……”
朱标打断他,语气愈发严厉,
“若找不到呢?若你被鞑子掳去呢?若你死在野狐岭呢?
朱允熥,你是大明储君!不是冲锋陷阵的百户千户!你这般行事,置自身于险地不说,还枉送那么多将士性命!
那些京营儿郎,那些锦衣卫、羽林卫,哪个不是爹生娘养?他们的命,便不是命么?!”
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
朱允熥眼眶发热,一个字也答不出。
野狐岭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又翻涌上来。
张勇、王顺、李二狗……那些名字,他至今记得。
朱元璋靠在引枕上,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郭惠妃忍不住轻声劝道:“陛下息怒。熥哥儿已知错了,他这不平安回来了么……”
朱标显是动了真怒:
“你能平安回来,全凭侥幸。若非四叔及时驰援,若非将士用命,你此刻还能站在这里?朕平日如何教导你的?
为君者,当谋定而后动,当惜士卒性命如惜自身!你可记得?!”
“儿臣…记得。”朱允熥声音低哑。
朱标冷笑一声,
“朕看你全忘到九霄云外了!你在北边这半年,是打了几场胜仗,是做了几件实事,便可任性妄为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法度,还有没有为君之道?嗯?”
话越说越重,暖阁里气氛凝重如铁。
徐妙锦忽然站起身,柔声道:
“陛下,太子久不在京,纵有不是,也该让他先歇歇。况且…太子妃还有着身孕,总该让太子先去瞧瞧。”
朱标看了徐妙锦一眼,又瞪向朱允熥,挥了挥手:“去吧。”
朱允熥躬身行礼,又向朱元璋和郭惠妃行了礼,这才退出暖阁。
走到外间,他脚步慢了慢,里间传来朱元璋慢悠悠的声音:
“行了,骂也骂过了。孩子有错,教便是。你当年冒失的时候少了?”
接着是朱标低声答话的声音,听不真切。
朱允熥默默站了片刻,转身向殿外走去。
晨光大亮,照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
走在熟悉的宫道上,红墙还是那道红墙,青砖还是那些青砖,角落里那丛忍冬,依旧郁郁葱葱。
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也许是昨夜握着祖父冰凉的手时,那股灭顶的恐惧。
也许是方才父亲厉声斥责时,那句“枉送将士性命”刺进心里的痛。
也许是……
他终于真切地意识到,那个能为他遮风挡雨的皇祖父,真的垂垂老矣。
那场昏厥并非意外,是岁月实实在在的警讯。
生死无常,他从前自以为明白。
可直到昨夜,亲眼看见祖父无声无息躺在那里,才真正尝到那滋味的苦涩。
皇祖父已经年近七旬了,还能有几年活头?三年?五年?十年?八年?
朱允熥仰头望着湛蓝的天空,晨风拂过面颊,带着夏末秋初特有的清爽。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整整衣袍,向东宫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