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烛火幽微,连更漏声都模糊了。
郭惠妃那番宽慰孩童的话,朱允熥一字一句,全听进了心里,竟真的以为,只要睡一觉醒来,皇祖父便会像往常那样睁开眼。
他紧闭双眼,皇祖父往日的样子却清晰浮起:
瞪眼骂人时,额角暴跳的青筋;开怀大笑时,眼角深刻的皱纹;考校功课时,意味不明的轻哼;还有手把手教他拉弓时,粗砺的掌心……
种种音容,或怒或笑,或喜或嗔,无比真切,如在眼前。
他这么想像着,身子渐渐松驰,神思也飘忽起来,终于沉入黑甜黑甜的梦乡。
梦里,仿佛又回到了北归的路上。眼前一片漆黑,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心里火烧火燎,耳边还响着朱高炽吭哧吭哧的喘息声。
正混沌着,依稀听见身边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声音细细碎碎,听不太分明。
他想睁眼,眼皮却像被浆糊粘住了,沉甸甸的,怎么也掀不开。
“太子妃娘娘,您……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深更半夜的,路又黑……”
是吴谨言的声音,透着惶恐。
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似乎气息不稳:“我听说皇祖…心里实在放不下。殿下可在里头?”
朱允熥心头一紧——是令娴!她怎么来了?
紧接着,郭惠妃的声音响了起来:
“混账东西!太子妃几个月身孕了,你怎敢让她半夜出门?是吃了糊涂药,还是存心不要命了?啊?”
是女官在带着哭音辩解:“太妃娘娘息怒!奴婢……奴婢劝了,也跪着拦了!可太子妃听说太上皇身子不适,定要过来亲眼瞧瞧殿下,奴婢实在拦不住啊!”
“是哪个杀千刀的乱传话!”郭惠妃声气更厉,“太上皇是连日操劳累着了,正安稳睡着!谁再敢胡吣什么‘昏厥’,惊扰太上皇静养,我撕了他的嘴!”
她一边说,一边使了个眼色。
朱椿立刻会意,急忙上前,轻轻推搡朱允熥的肩膀,低声唤道:“允熥,醒醒!太子妃来了,快,你先陪太子妃回东宫歇着,这里有我和惠妃娘娘守着。”
朱允熥被摇醒,懵懵懂懂坐起身,一眼便望见暖阁门边,徐令娴正扶着女官的手臂站着。
她身子已显了形,腹部高高隆起,裹在一件深色斗篷里。昏暗光影下,脸色显得苍白,唯有一双眸子清亮亮地望过来。
只这一眼,徐令娴心里全明白了。什么“累着了睡下了”,不过是惠妃怕惊着她,编出的宽心话。
她轻轻挣脱女官的搀扶,朝郭惠妃微微屈膝。
朱允熥已完全清醒,心中酸涩,忙下了榻,快步走到妻子身边,伸手稳稳挽住她的胳膊。
“你怎么来了?夜里这么凉……”他声音沙哑。
“我睡不着,心里惦着。”徐令娴任由他扶着,转向郭惠妃,“太妃娘娘,孙媳……就先告退了。”
郭惠妃仍板着脸,挥挥手:“快去,快去!好生歇着,莫胡思乱想。这里有我们呢。”
朱允熥不敢再看榻上的祖父,搀着徐令娴,缓缓向暖阁外走去。
她身子沉,脚步也慢,他小心翼翼护着。
两人刚迈过门槛,背后忽然传来一串短促的喉音。
“呃……啊……啊啊……”
朱允熥与徐令娴霍然回头。
“父皇!父皇!您醒了?太医!快传太医!”朱椿的喊声猛地炸响。
紧接着是郭惠妃的哭声:“皇爷,皇爷,您总算醒了……”
廊下守候的太医听见动静,慌慌张张向里涌来。朱允熥连忙搀着徐令娴,向旁侧避让。他双眼圆睁,看着那些身影乱纷纷从身边掠过。
吴谨言在另一侧小心扶着徐令娴,低声急劝:“太子妃娘娘,里头正乱着,人多手杂,您身子贵重,还是先回宫歇息为宜。”
一边说,一边不住递眼色。
徐令娴却轻轻摆手:“吴伴伴,我无碍。你快去伺候太上皇,不必顾我。”
吴谨言见她不肯挪步,急急朝旁边侍立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手脚麻利地搬来一张太师椅。
吴谨言将徐令娴引到椅边:“娘娘,您快坐下定定神。万事莫管。”
徐令娴缓缓坐下,随即转向朱允熥:“殿下,我在这儿坐着便好。你快进去,皇祖跟前离不开人。”
朱允熥心头焦灼,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入暖阁。
只见里头忙作一团。
数位太医围在榻前,有的凝神号脉,有的俯身检视舌苔。
朱元璋已被朱椿扶着半坐起来,花白的头微微耷拉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
李院判立在榻边,掌心一下下用力拍击着他的后背。
“呃——嗬!”
随着拍打,朱元璋猛地向前一倾,“哇”地呕出几口浓稠痰涎,随即爆出剧烈的咳嗽,整个身子都随之震颤。
咳了一阵,他那急促的喘息竟渐渐平复了些,浑浊的眼珠也慢慢转动。
目光在人影中一扫,便精准捉住了那个蹲在榻边,眼巴巴望过来的身影。
朱元璋嘴唇动了动,似想骂什么,却一时气力不济,只抬起腿,虚虚蹬了过去。
朱允熥一把抱住那只脚,泪水滚烫涌出:“皇爷爷!皇爷爷!孙儿回来了……您可算醒了!”
他哭声未止,朱标与徐妙锦已疾步踏入暖阁,身后紧跟着一直守在东宫的朱济熺与朱高炽。
朱标扑到榻边,握住朱元璋另一只脚,声音发颤:“父皇……您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儿臣方才真是魂飞魄散……”
郭惠妃神色镇定,轻声劝道:“标儿,熥哥儿,别闹腾了,都先起来,让皇爷静静心。”
说着亲手扶朱元璋缓缓躺下,替他掖好被角,柔声抚慰:“皇爷,先缓口气,缓口气。”
一时间,暖阁内外悄然无声。
朱标退回椅中,闭目定了定神,方睁眼唤道:“太医。”
李院判急趋近前,伏地待命。
朱标抬手虚扶:“起来回话。太上皇眼下如何?”
李院判伏地禀道: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爷此乃痰浊暂蒙清窍,如今痰涎既出,脉象已渐趋平和。臣等已拟好化痰顺气的方子,汤药正在煎制,即刻便可奉上。”
朱标听罢,仰首默然片刻,长长舒出一口气,沉声道:
“尔等护持有功。太医院全体,各晋一级,赏银四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