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三百骑兵骑马走在北谷小道上。马蹄裹着布条,声音很轻。山风吹过来,人感觉脖子发凉。秦凤瑶走在最前面,手放在刀柄上,眼睛看着前方。远处城墙的影子隐约可见。
她抬起手,做了个停下的动作。队伍立刻停下。马也低下了头,没有出声。南诏都城就在前面,城墙很高,角楼上有火把在晃。王宫那边没有光亮,但地图上标出的暗渠出口离宫墙不到半里。
“陈校尉。”她小声叫。
“在。”
“你带十个人,从暗渠进去,打开西角门。不要点火,不要惊动守军。”
“是。”
几个人影贴着山壁下去了。秦凤瑶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敲了下刀鞘。她知道,接下来一个时辰很关键。
过了不久,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声。那是木栓被拉开的声音。接着,西角门慢慢开了一条缝,门内灯笼闪了两下。
“走。”她说。
骑兵快速前进,一个接一个进城。城里很安静,只有巡逻的更夫在打盹。他们按计划前进,直奔王宫外。天刚亮时,王宫外的四座哨塔已经被控制。之前被关的大曜旧臣也被放了出来,其中一个是礼部侍郎岩温,他曾去过大曜。
他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娘娘,城里的主战派还在朝堂吵,说要烧城死战。国君……还没决定。”
秦凤瑶脱下披风,递给亲兵:“去调前锋营来,列队东门外。不展旗,不击鼓,只让盔甲反光。”
“是!”
半个时辰后,东门外站满了士兵。两千人整齐排列,铁甲冰冷,长枪林立,没人说话。风吹着旗帜,发出响声,但队伍静得像一块铁。
城墙上,守军往下看,腿都软了。他们昨晚才听说前线败了,主将被抓,左翼三营倒戈。现在大曜军队已经到了城下,连王宫都被占了一半。
城里开始乱了。
主战大臣在朝堂上大喊,宁可烧宗庙也不投降。可等他们跑到宫门口,发现门关着,守卫换成了大曜士兵。有人想爬墙逃走,被当场抓住。百姓躲在屋里不敢出门,街上到处传消息,有人说要屠城,也有人说只要投降就能活命。
中午,城门楼上出现了人。
南诏国王穿着素衣,身后跟着几个老臣,手里拿着一卷册书和一方铜印。他站在中间,开口问:“大曜侧妃在吗?”
秦凤瑶早就站在阵前。她没穿红甲,只穿一身黑衣,腰上挂着刀,身后有两个副将。听到问话,她往前走了三步,抬头说:“我在。”
“我愿意投降。”国王声音低,“只求一件事——南诏虽小,也是百年国家。请让我以藩属身份献印,不用下跪。”
下面有将领皱眉,小声骂:“打赢了还讲条件?”
秦凤瑶抬手制止。她看着城楼,想了想,点头:“准。”
大家一愣。
她又说:“你愿意归顺,大曜自然会宽待。这次来不是为了灭国,是为了平乱安民。你捧着册书,就是归顺的证明。我不强求跪礼。”
城楼上,国王身子晃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册书和铜印举到胸前。两个老臣流泪跪下,他也单膝落地,但没低头。
秦凤瑶转身,对副将说:“拿受降台来。”
一张黑桌子被抬上来,上面铺了黄布。她走上台阶,接过册书和印,翻开看了看,合上,交给文书官登记。
“从今天起,南诏为大曜藩属。每年进贡,自己管政事,赋税减一半。”她大声说,“我发誓:大曜不派官,不驻军,不改风俗。如果违背,天理难容。”
说完,城内外一片安静。
突然,一个百姓从巷子里冲出来,跪在地上哭喊:“我们能活了!”
接着第二人、第三人……越来越多的人走上街,有的磕头,有的抱在一起哭,有的只是呆呆望着城门。
秦凤瑶没动。
直到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端出一碗清水,放在城门前的台阶上,嘴里念着听不懂的话。她这才抬手,下令:“开仓。”
命令传下,八座官仓同时打开。士兵搬着米袋出来,在街口架锅煮粥。孩子围过来,一开始不敢靠近,后来见真分饭,就一个个伸手接。
傍晚前,混乱基本平息。
但新问题来了。
前锋营一个校尉找到秦凤瑶,脸涨得通红:“娘娘,弟兄们打了这么久,连祖庙都不让进?有人提议烧了它,吓吓这些蛮子!”
秦凤瑶正在看安民告示的草稿,放下笔,抬头看他:“谁说的?”
“就是……几个兄弟喝多了嚷的。”
“那你告诉他们一句:”她站起来,走到帐外,指着远处还在吃饭的孩子,“看见那些孩子了吗?他们父母昨天还在拿刀砍我们。今天他们饿了,我们就给饭吃。因为我们不是土匪,是来立规矩的。”
校尉低下头。
她又说:“明天开始,设巡防队,每队百人,轮流巡逻。任务三条:第一,不准进百姓家;第二,保护宗庙祠堂;第三,发现抢东西、放火的,当场抓起来。谁违反,不管有没有功劳,一律按军法办。”
“是。”
“还有,把留守名单给我。两千人不动,其他部队轮休。传令各营:没有命令,不准擅自行动。这里一天不安定,我就一天不走。”
副将领命离开。
深夜,临时军政司的牌子挂在了原来的礼部衙门前。两个副将,一个管治安,一个管粮食,开始接收地方官名册。秦凤瑶坐在帐中,翻看伤亡名单。烛火跳了一下,她伸手捻了灯芯。
帐帘掀开,亲兵进来:“娘娘,南诏国王派人送信,愿交出国玺,只求住进王宫偏殿,保留仪仗。”
她合上册子:“回话,准。派一队士兵‘护送’过去,其实是看住他。待遇照旧,饭菜不减,但不能见外人。”
“是。”
亲兵退下。
她站起身,走出帐外。
夜风很冷。城里还有零星灯火,粥棚旁仍有人排队。远处,巡防队举着火把走过,脚步整齐。她抬头看天,云散了些,露出半边月亮。
跟了一夜的副将吴校尉小心问:“娘娘,下一步怎么办?”
“等。”她说,“等他们自己稳下来。等京城知道消息。等一切定下来。”
“那……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她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现在不能走。城里没主心骨,官不成官,万一有人闹事,一夜就会乱。我得留下,直到新秩序稳住。”
吴校尉点头:“我明白了。”
她转身进帐。桌上摊着安民告示,最后一句写着:“旧制不变,赋税减半,三年免徭役。”她拿起朱笔,在旁边写:照行。
烛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道影子。
第二天早上,她在城中心广场开了第一次军政会议。地方官被叫来,百姓也能围观。她站在高台上,宣布成立临时军政司,由她负责,两个副将协助,并重申三条军令不变。
人群中,有老人哭了。
也有孩子在她脚边放了一束野花。
她没捡,也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中午,南诏国王正式搬进偏殿。他穿着旧朝服,坐轿出来,仪仗破旧,但仍尽力保持体面。路过广场时,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正好对上秦凤瑶的目光。
两人远远看着,谁都没动。
片刻后,他放下帘子。
她转身,走向帅帐。
下午,第一批流民完成登记,开始领粮。巡防队抓了三个偷东西的人,当众打二十板,没人求情。傍晚,有商人试着开门卖盐和布。
一切慢慢恢复。
她站在城墙上,看街上的景象。炊烟升起,狗在跑,女人在井边打水。好像战争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夜里,她还在处理公文。文书官送来各地治安报告,她一条条看,写下处理意见。直到子时,才揉了揉太阳穴,靠在椅子上闭眼休息。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巡防队换岗。
她睁开眼,走到桌前,拿出南诏地图。纸有点破,她把它铺平,用铜钉压住四角。手指划过“北谷”那个圈,停了几秒,又移开。
然后吹灭蜡烛,躺下睡觉。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起床练刀。校场在原王宫外空地,留守士兵陆续集合。她打完一套刀法,额头出汗,脱下外袍交给亲兵。
“今天任务照常。”她说,“巡逻、发粮、登记户籍。另外,查一下哪些村子还没收到安民告示,派人补发。”
“是!”
她喝了一口热水,抬头看天。
云很薄,阳光正一点点透出来。
她站在校场中央,看着士兵出发,影子拉得很长。
城里,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