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摧毁一个人的信仰，最快的方式不是否定他的神，而是让他发现，他的神，正在与魔鬼交易。
墨家机关城，中央广场。
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铅块。
所有的墨家弟子，都还沉浸在刚才那颠覆认知的一幕中，无法自拔。
高渐离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手中那柄光华黯淡的水寒剑。他能感觉到，自己与剑之间的那份心意相通，被打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他的剑，在恐惧。
恐惧于那种完全不讲道理、言出法随的“天道”之力。
燕丹的脸色，更是苍白如纸。他强撑着身体，才没有当众倒下。作为墨家巨子，他所承受的道心冲击，远比其他人更为猛烈。
晓梦的话，如同一把淬毒的刀，剖开了他们“兼爱非攻”理想下，那层自相矛盾的虚伪外衣。
而她随手展现出的力量，更是将他们最后的尊严——以武抗暴的勇气，碾得粉碎。
道理，说不过。
打，更打不过。
这是一种全方位的、令人绝望的降维打击。
“现在，我们可以继续了？”晓梦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剑，逼视着燕丹。
“你所谓的‘兼爱’，是一种要求他人牺牲自我，来满足你道德洁癖的虚伪。你所谓的‘非攻’，是一种面对强权，只敢躲在乌龟壳里，坐视天下苍生受苦的懦弱。”
“这样的‘道’，有何资格，存在于这片天地之间？”
每一句话，都让燕丹的气息紊乱一分。
他的额头，青筋暴起，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言辞。
因为对方说的，虽然残酷，却……是事实。
他们救不了天下人，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国家灭亡。
他们所谓的“非攻”，在秦国的百万虎狼之师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机关城，这座最后的堡垒，也早已被断绝了命脉，不过是在苟延残喘。
难道……
难道墨家百年的坚守，真的……错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最可怕的梦魇，在他的脑海中疯狂滋生。
“巨子！”
端木蓉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燕丹，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不要听她胡言！她的道，是太上忘情的无情之道，与我墨家的人间之道，根本不同！道不同，不相为谋！”
“没错！”班大师也反应过来，大声附和，“晓梦大师，你修的是天道，求的是超脱。而我等皆是凡人，求的是在这红尘俗世中，活出一个人样，活出一个‘义’字！你又怎能理解我等的坚持！”
“说得好！我们就是凡人，我们就是要管这天下的不平事！”
“跟她废什么话！启动机关城，把她给我轰出去！”
被端木蓉和班大师一提醒，原本陷入迷茫的墨家弟子们，仿佛找到了新的主心骨，再次鼓噪起来。
是啊，你是高高在上的神仙，我们是地上的凡人，我们跟你讲不通道理，但我们有自己的活法！
然而，晓梦看着他们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更深了。
“凡人？红尘？”
她轻轻摇头，像是听到了最幼稚的辩解。
“你们错了。你们不是不懂我的道，你们只是……不敢面对自己的‘人性’。”
“你们所谓的‘义’，所谓的‘坚持’，归根结底，都源于最原始的……私欲。”
“你，”晓梦的目光，落在了班大师身上，“你穷尽一生钻研机关术，真的是为了‘非攻’？还是为了向你的宿敌公输家，证明你墨家的机关术才是天下第一？”
班大师脸色一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你，”晓梦的目光，转向了高渐离，“你对暴秦恨之入骨，真的是为了天下苍生？还是仅仅为了，给你惨死的好友荆轲，报仇雪恨？”
高渐离的身体猛地一震，握着剑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还有你，”晓梦的目光，最终，如利刃般，刺向了燕丹，“你身为燕国太子，却继承墨家巨子之位，真的是为了‘兼爱天下’？还是为了，借助墨家的力量，来为你那被灭亡的故国，复仇？”
“你口口声声说爱天下人，不分亲疏。那我问你，在你心中，一个普通的秦国百姓，和一个普通的燕国百姓，分量，当真一样吗？”
“你！”燕丹如遭雷噬，一口鲜血，再也抑制不住，从口中喷涌而出。
他最大的秘密，他内心最深处的动机，就这么被赤裸裸地，当着所有墨家弟子的面，剖了出来！
复仇！
这才是他潜伏多年，执掌墨家，真正的……原动力！
所谓的“兼爱天下”，不过是他用来团结墨家力量，对抗暴秦的一面……华丽的旗帜！
“巨子！”
“巨子你怎么了？”
端木蓉和雪女连忙扶住他，神色大变。
而其他的墨家弟子，则彻底呆住了。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领袖，那个在他们心中如同圣人一般的巨子。
原来……原来巨子他……
一时间，无数复杂的目光，汇聚在燕丹身上。有怀疑，有震惊，有失望，有不解。
信仰的基石，在这一刻，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
就在这人心惶惶，大厦将倾的时刻。
“啾——”
一声清脆的鸟鸣，从天空中传来。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的机关鸟，正盘旋而下，精准地落在了燕丹的肩膀上。
这只机关鸟的样式，并非墨家所有，反而更像是……罗网的风格。
燕丹心中一凛，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颤抖着手，从机关鸟的腹中，取出了一卷小小的密信。
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娟秀而又冰冷的字迹。
“巨子可知，汝妻子，今在何处？”
轰隆！
燕丹的脑海中，仿佛有九天神雷同时炸响。
妻子……
他的妻子，燕国的王妃，那个他一生挚爱的女人……绯烟！
自从燕国被灭，他逃亡之后，便与她失去了所有的联系。他一直以为，她早已死在了战乱之中。这也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可这封信……
这封信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还活着？
这一瞬间，什么墨家，什么兼爱，什么道义，什么复仇……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脑海中，只剩下了那一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名字。
“她在哪？！”
燕丹猛地抬头，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晓梦，那眼神，像一头即将发狂的野兽。
他下意识地认为，这封信，是晓梦派人送来的！是她用来扰乱自己心神的手段！
晓梦微微蹙眉。
她也看到了那只机关鸟，以及那封信。
她的剧本里，没有这一出。
这是……棋盘外的落子。
是谁？
是谁在暗中，推动着这一切？
然而，燕丹已经等不及她的回答了。
巨大的狂喜与巨大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彻底摧毁了他最后的一丝理智。
他嘶吼着，状若疯魔：“把她还给我！把我的王妃还给我！”
他体内的内力，在情绪的剧烈波动下，彻底暴走。一股远超他平时的强大气息，轰然爆发！
“逆鳞……开！”
伴随着一声怒吼，他身上的麻衣寸寸碎裂，露出了下面覆盖着黑色龙鳞的皮肤。他的双眼，变得一片血红，一股充满了暴戾与毁灭的意志，取代了他原本的人格。
墨家禁术，来自苍龙七宿秘密之一的“逆鳞之盟”！
以燃烧生命和理智为代价，换取短时间内匹敌天人的力量！
“死！”
燕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晓梦面前，一爪抓向她的心脏！
这一爪，撕裂了空气，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
广场上的众人，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吓得魂飞魄散。
谁也没想到，他们的巨子，竟然会突然魔化，并且对晓梦痛下杀手！
端木蓉和雪女想要阻止，却被那股狂暴的气浪直接掀飞出去。
眼看那足以开山裂石的龙爪，就要触碰到晓梦的身体。
晓梦的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真正的怒意。
“愚蠢。”
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只是抬起了右手。
刹那间，风云变色。
整个机关城的上空，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无尽的乌云所笼罩。
一道道金色的雷霆，在云层中穿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来自天地的煌煌神威，骤然降临！
“天劫……以我之名！”
晓梦的声音，在雷鸣中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审判！”
随着她话音落下，一道比宫殿还粗的金色神雷，撕裂了苍穹，带着净化一切、毁灭一切的威能，轰然劈下！
目标，直指那个已经彻底失去理智的……墨家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