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傲慢,不是因为无知,而是因为坚信自己所知即为全部。
“你们的‘道’,错了。”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却比万钧重锤,更沉重地敲击在所有墨家弟子的心上。
议事厅前的广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哗然与愤怒。
“放肆!”
“你是什么人?敢来我墨家圣地口出狂言!”
“我墨家传承数百年,‘兼爱非攻’乃天下至理,岂容你一个黄毛丫头在此诋毁!”
群情激愤。
墨家弟子,大多是出身草根的性情中我,他们或许不懂什么高深的哲理,但“兼爱非攻”这四个字,早已融入了他们的骨血,是他们毕生守护的信仰。
晓梦的这句话,无异于指着他们的鼻子说,你们一辈子都活错了!
这比直接杀了他们,更加侮辱。
高渐离更是怒不可遏,腰间的水寒剑发出一阵急促的嗡鸣,森然的寒气瞬间弥漫开来,地面上都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晓梦!我敬你是道家高人,但你若敢再辱我墨家信念,休怪我高渐离剑下无情!”他厉声喝道,杀气凛然。
然而,面对这几乎要沸腾的怒火,晓梦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甚至没有看那些叫嚣的墨家弟子一眼,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燕丹,仿佛在等待一个有资格与她对话的答案。
在她眼中,这些普通的墨家弟子,不过是“道”之下的蝼蚁,他们的喜怒哀乐,与她无关。
燕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从晓梦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极致的……傲慢。
那不是寻常高手的目中无人,而是一种源于生命层次的、对周遭一切的彻底漠视。就好像人类,不会去在意脚下蚂蚁的呐喊。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压下了身后众人的骚动。
“安静!”
巨子的威严,还是让激动的弟子们强行冷静了下来,但他们看向晓梦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敌意。
“晓梦大师,”燕丹凝视着对方,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说我墨家之道错了,敢问,错在何处?”
他没有动怒,而是选择了直面问题。
因为他知道,对付这种人,任何情绪化的反应,都只会落入下风。唯有在“理”与“道”的层面,正面击败她,才能真正扞卫墨家的尊严。
晓梦见他终于问到了点子上,那双淡漠的眸子里,才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像是在赞许一个终于开了窍的学生。
“错在,你们试图用凡人的‘情’,去定义天地的‘理’。”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何为‘兼爱’?”
她问道,目光扫过众人,“你们的解释是,爱天下所有的人,不分亲疏,不分贵贱。对吗?”
燕丹点了点头:“不错。墨子认为,天下之所以大乱,皆因人与人之间不能相爱。若天下人能相爱,国与国不相攻,家与家不相乱,盗贼无有,君臣父子皆能慈孝,天下便可大治。”
这是墨家思想的核心,也是他们引以为傲的理论基石。
“可笑。”
晓梦毫不留情地吐出了两个字。
“你!”高渐离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那我问你,”晓梦无视了他,目光直视燕丹,“一只饿狼,要吃掉一只绵羊,你去救。你爱了绵羊,可曾问过饿狼的意愿?它腹中饥饿,嗷嗷待哺的幼崽正等着它捕食归去,你救了羊,便是要饿死狼。你的‘爱’,又给了谁?”
“这……”燕丹一时语塞。
“一个农夫,辛苦耕种一年,颗粒无收,全家即将饿死。一个富商,囤积了万担粮食,宁可烂在仓库里,也要维持高价。你去劫富济贫,你爱了农夫,却侵害了富商的私产。富商的粮食,也是他辛苦经营所得,你的‘爱’,又公平吗?”
“暴秦的士兵,入侵赵国,屠戮百姓。你墨家弟子前去抵抗,救了赵人,杀了秦兵。你爱了赵人,可曾想过,那秦兵家中,亦有高堂妻儿,盼其归家?他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你的‘爱’,又放在了何处?”
晓梦一连三问,每一问,都像一把尖锐的锥子,狠狠扎在墨家理论最柔软、最矛盾的地方。
广场上,再次陷入了沉寂。
这一次,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茫然。
是啊……
他们从未想过这些问题。
在他们朴素的观念里,救助弱小,对抗强暴,就是天经地义的“兼爱”。
可被晓梦这么一剖析,他们突然发现,自己的“爱”,似乎永远都伴随着对另一方的“不爱”,甚至是“伤害”。
他们的“兼爱”,根本无法做到真正的“兼”,永远都只是有选择性的“偏爱”。
看到众人脸上的迷茫,燕丹心中警钟大作。
他知道,对方已经开始动摇他们的“道心”了!
“晓梦大师,你这是强词夺理,混淆视听!”燕丹沉声反驳,“狼吃羊,是天性,是自然法则。而人与人不同,人有‘义’!我们救助弱小,对抗不公,凭的是心中的道义!劫富济贫,是为大义!抵抗暴秦,更是为天下苍生伸张正义!这与你所说的偏爱,有本质的区别!”
“‘义’?”晓梦仿佛听到了什么更好笑的词,嘴角,第一次,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弧度里,满是讥讽。
“谁的‘义’?”
她反问道。
“你墨家的‘义’?还是儒家的‘义’?是法家的‘义’?还是我道家的‘义’?”
“你凭什么认为,你所坚守的‘义’,就是天下的‘公义’?”
“你墨家认为,节俭是‘义’,所以反对一切礼乐。那儒家还认为,礼乐是教化万民、区分尊卑的根本,是最大的‘义’。你们谁对谁错?”
“你墨家认为,非攻是‘义’。那兵家还认为,以战止战,用最小的伤亡换取最终的和平,才是大‘义’。你们谁更高明?”
“你所谓的‘义’,不过是你们这一小撮人,自己定义的标准罢了。你们将自己的标准,强行加之于天下,并美其名曰‘兼爱’、‘非攻’。这与暴秦将自己的法度,强加于六国,又有何区别?”
“暴秦是以暴力,而你们,是以道德。本质上,都是一种……傲慢。”
轰!
这最后一句话,彻底击溃了燕丹强行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
他脸色一白,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诛心!
这是真正的诛心之言!
晓梦竟然将他们墨家坚守了数百年的崇高理想,与他们最痛恨的暴秦,划上了等号!
这对他,对所有墨家弟子来说,是绝不能接受的!
“一派胡言!”高渐离再也忍不住,水寒剑悍然出鞘,一道凌厉的冰晶剑气,直刺晓梦面门!
“既然道理说不通,那便用剑来分个高下!”
他含怒出手,剑气森寒,已是宗师巅峰的全力一击。
然而,面对这足以冰封江河的剑气,晓梦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她只是轻轻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根晶莹如玉,纤细柔美的手指。
然后,对着那道剑气,凌空一点。
“我说,要有光。”
她轻声说道。
刹那间,万籁俱寂。
那道凶猛的冰晶剑气,在距离她指尖还有三尺的地方,骤然停滞。
紧接着,在一众墨家弟子骇然欲绝的目光中,剑气……开始融化了。
不,不是融化。
是分解。
它被分解成了最原始、最纯粹的光和热,化作无数绚烂的光点,消散在了空气中。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却又震撼到令人窒息。
高渐离如遭雷击,整个人呆立在原地,手中的水寒剑,发出一声悲鸣,剑身上的寒气,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
他的“道”,他的剑意,在对方那言出法随般的力量面前,被……碾碎了。
“现在,”晓梦收回手指,淡漠的目光,再次落到面如死灰的燕丹身上,“你觉得,我们还有必要,讨论‘剑’的问题吗?”
“我们,可以继续,讨论‘道’了么?”
……
与此同时,距离机关城数百里外的一处隐秘山巅。
田言正坐在一块青石上,她的面前,摆放着一张由罗网提供的、精密无比的沙盘。沙盘上,赫然是墨家机关城的完整地形图。
一名影密卫的暗子,正跪在她面前,一五一十地汇报着刚刚从机关城内传出的情报。
“……晓梦大师以言出法随之力,一指破除了高渐离统领的剑气,墨家上下,尽皆失声。巨子……道心受损,已有不稳之兆。”
听完汇报,田言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挥了挥手,让那名暗子退下。
“晓梦大师……果然,戏份很重呢。”她轻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不愧是主人亲自选定的“女主角”,这登场的姿态,这碾压的气场,简直完美!
她已经能预感到,墨家那套脆弱的“兼爱非攻”,在这位天宗掌门的“天道”面前,将会被撕得粉碎。
不过……
光是这样,还不够精彩。
一场好的戏剧,不能只有单方面的碾压,还需要……转折和冲突。
田言的目光,落在了沙盘上,那座代表着机关城核心的动力塔上。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是时候,给我们的巨子大人,送上一份‘礼物’了。”
她从袖中,取出了一只小巧的机关鸟,将一卷写好的密信,塞入了机关鸟腹中。
密信上,只有一句话。
“巨子可知,汝妻子,今在何处?”
她轻轻一抛,那只机关鸟振翅高飞,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天际。
“去吧,”田言看着机关鸟消失的方向,笑容变得冰冷而残酷,“让这场辩论,变得更……‘有血有肉’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