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但对于神的游戏而言，你只是深渊本身的一部分。
车厢内的死寂，不知持续了多久。
那股冰冷而又残酷的神明意志退去后，李嫣才终于从那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与足以燃烧理智的狂热中，找回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她缓缓地、一寸寸地，将倾倒的茶壶扶正，整个过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滚烫的茶水早已将她白皙如玉的手背烫出一片刺目的红，可她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这点皮肉之苦，与她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相比，渺小得不值一提。
斗兽！
将她和农家侠魁田言，这两位在世人眼中皆是人中龙凤、智计超凡的女子，像两头野兽一样投入同一个笼子里，只为了一场取悦。
何等的傲慢，何等的……有趣！
李嫣的嘴角，再次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混合着疯狂与兴奋的绝美弧度。
她抬起眼，清冷的眸光落在对面正襟危坐、宛如一尊木雕的“扶苏公子”身上。
这张温润如玉的脸，这张曾让邯郸无数少女春心萌动的脸，此刻在她眼中，却只剩下可悲与可笑。
一个同样被神明操控的提线木偶，甚至，是一个比她更低级的木偶。
她，李嫣，至少还拥有自己的思想，拥有为了取悦神明而主动撕咬的资格。
而他，陈北玄，连思想都只是一个被强行植入的赝品。
“扶苏公子，”李嫣朱唇轻启，声音清冷如故，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接下来的路，会有些颠簸，还请公子……坐稳了。”
陈北玄的身体僵硬地转动了一下脖子，用那不属于自己的温润声线，机械地回应道：“有劳……嫣姑娘费心。”
他的内心在咆哮，在怒吼。
颠簸？他的人生早已被那个魔鬼掀得天翻地覆，还有什么比这更颠簸的？
李嫣没有再理会他，而是轻轻叩了叩车厢的木壁。
叩、叩叩。
一种独特的、蕴含着某种信息的三段式节奏。
车驾外，一直保持着匀速前行的马车，几乎在敲击声落下的瞬间，便毫无征兆地向左一拐，脱离了平坦的官道，驶入了一旁颠簸崎岖的乡间小路。
护卫在车驾周围的数百名秦国铁骑，没有丝毫的迟疑与询问，仿佛早就接到了命令，整齐划一地改变阵型，将这辆华贵的马车，更严密地护卫在中央。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身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陈北玄的身体被晃得东倒西歪，但他依旧死死地维持着“扶苏”的君子风范，不敢有丝毫逾矩。
而李嫣，却稳如磐石。
她闭上双眼，将那份足以颠覆赵国历史的名单，在脑海中，一字一句地，重新过了一遍。
那位“主人”说，作为她完美表演的奖励，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可以动手了。
罗网会配合她。
李嫣的心神，沉浸入一片深邃的黑暗之中。她仿佛能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覆盖在整个神州浩土之上。这张网的每一根丝线，都连接着一位双眼猩红、潜伏于阴影中的杀手。
他们是“天”的爪牙，是“神”的利刃。
而现在，她，李嫣，获得了暂时挥动这柄利刃的权力。
“罗网……”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
她的意识，仿佛与某个庞大的信息洪流，建立了一丝微弱的联系。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是那位“主人”赐予她的，独属于“玩家”的权限。
她不需要开口，不需要下令。
她只需要……想。
一个念头。
“抹去，赵王宫，宦官赵谧，及其……全族。”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深海的一粒石子，在她的意识中一闪而过，便再无声息。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嫣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她知道，命令已经下达。
……
与此同时，赵国故都，邯郸。
虽然秦军已经入主，但这座古老的城池，依旧维持着表面的繁荣。尤其是昔日的赵王宫附近，更是守备森严，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因为，这里圈禁着大量的赵国旧臣及其家眷。
一处偏僻的宫苑内，曾经在赵王迁身边权势熏天、炙手可热的宦官头子赵谧，正一脸烦躁地来回踱步。
他的家，被抄了。
但幸运的是，他本人，以及他藏在各处的妻妾和私生子们，因为提前得到了“罗网”的通知，在秦军入城前，便被秘密转移到了这里，好吃好喝地供着。
罗网承诺他，只要他指认出那些对秦国怀有敌意的李牧旧部，待风头过去，便送他去咸阳，享受一世富贵。
出卖李牧行踪，是他干的。
如今，出卖李牧的旧部，对他来说更是驾轻就熟。
“一群蠢货，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什么复国……”赵谧啐了一口，脸上满是鄙夷。他摸了摸怀里那份刚刚写好的新名单，上面罗列着十几个曾在朝堂上与他作对的武将的名字。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咸阳城中，住着豪宅，搂着美人的美好未来。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院中的光线，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
明明还是午后，天色却仿佛瞬间进入了黄昏。
“怎么回事？天要下雨了吗？”赵谧疑惑地抬头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看到。
他只觉得脖子一凉。
仿佛有一片冰冷的雪花，落在了他的颈后。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却摸到了一片温热的黏腻。
他缓缓地，将手拿到眼前。
那是一抹，刺目的鲜红。
赵谧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他想尖叫，想呼救，却发现自己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的视线，开始天旋地转。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几个穿着黑衣，戴着青铜面具，双眼猩猩红的鬼魅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庭院里，如同收割麦子一般，无声地抹过他那些正在嬉笑打闹的妻妾、子嗣的脖颈。
没有惨叫，没有反抗。
一切，都在绝对的寂静中发生。
噗通。
赵谧的头颅，滚落在地，脸上的惊恐与贪婪，永远地凝固了。
他的无头尸身，重重地倒在了那份他用以换取荣华富贵的名单上，温热的鲜血，迅速将其浸透、模糊，最终化为一滩肮脏的污迹。
片刻之后，黑影散去，庭院恢复了寂静。
除了满地的尸体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颠簸的马车上，李嫣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就在刚才，一股混杂着血腥、死亡、恐惧与解脱的庞杂信息流，突兀地涌入了她的脑海，最终汇聚成一个清晰无比的结果。
【任务完成】
【目标：赵谧及其全族，已从物理层面及所有相关记录中，彻底抹除】
【效率：一炷香】
【评价：干净利落】
李嫣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就是……神的力量吗？
不，这甚至不是神亲自出手，仅仅是祂麾下一个名为“罗网”的工具，所展现出的冰山一角。
一炷香的时间，一个曾经在赵国呼风唤雨的权宦，连同他所有的血脉和存在的痕迹，就被抹得干干净净。
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一种前所未有的权力快感，伴随着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为父亲报了第一个仇。
但这，仅仅是开始。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被烫红的手背，那抹红色，此刻在她眼中，竟是如此的娇艳欲滴，宛如一枚勋章。
她知道，从她选择登上这辆马车开始，从她选择聆听神谕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再是那个一心只为父报仇的李牧之女。
她，是神选中的玩具。
而一个合格的玩具，就应该在主人的注视下，展现出最精彩、最疯狂的表演。
“大泽山……”
李嫣的目光，穿透摇晃的车壁，望向了遥远的东方。
她的眼中，再无一丝迷茫，只剩下如火焰般燃烧的，对下一场好戏的……极致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