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结束后的第三天。
上午八点，苏氏武道中心。
往日这个时间，训练馆里早已响起教官的口令声和拳脚撞击沙袋的闷响。
今天却有些不同。
综合考核排名前十的学员全部换上了统一的深灰色作训服，在一楼会议室集合。
十个人坐得笔直。
桌上没有训练计划，只有十份印着“内部资料，严禁外传”字样的文件。
方浩盯着文件封面，压低声音道：
“这气氛不对。”
“怎么不对？”
旁边的韩东问了一句。
“像是要把咱们拉出去卖了。”
“放心。”
苏寒翻开面前的空白记录本。
“以你目前的综合成绩，应该卖不出什么好价钱。”
方浩顿时不乐意了。
“许川，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损了。”
“跟你学的。”
“胡说，我一直以德服人。”
“你上周跟孙鹏打赌输了两份排骨，到现在还没给。”
“这跟品德无关，主要是食堂师傅最近手抖，每次给我的排骨都特别少。我准备等他状态稳定一点再兑现。”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笑。
一个多月的共同训练，最初还有些陌生的学员，如今已经熟悉了许多。
尤其是这批进入重点培养名单的人。
平日里互相较劲，真到了团队科目，又能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分工。
蒋岳推门进来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
他没有立即训斥，只是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方浩第一个发现他，赶紧坐直。
“蒋教官。”
其他人也纷纷安静下来。
蒋岳走到会议桌前，将一只文件夹放下。
“看来你们心情都不错。”
“报告教官。”
方浩一本正经道：
“我们这是用适当交流缓解任务前的紧张情绪。”
“谁告诉你有任务了？”
“没有任务，您不会把我们叫进这里。”
“还算有点脑子。”
蒋岳扫过众人，脸上的神情严肃了几分。
“今天召集你们，是要宣布一项临时安排。”
“你们十个人在月度考核中表现不错，按照中心的培养计划，接下来可以开始参加实践实习。”
“所谓实践实习，不是让你们穿着制服站在大厅门口，也不是安排你们去停车场指挥车辆。”
“你们会作为辅助人员，跟随集团的正式安保队伍参与真实任务。”
方浩眼睛一亮。
其他人虽然没有说话，神情也明显认真起来。
训练了这么久，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天。
再完善的模拟场景，也终究只是模拟。
真实任务中，客户不会完全配合，环境不会提前布置，危险更不会按照教案规定好的时间出现。
蒋岳将资料分发下去。
“这次任务，由苏氏国际安保集团第三行动队负责。”
“你们十名学员随队参加。”
“任务地点在南郊产业新区，主要内容是护送一个商务考察团，并协助转运一批重要样品。”
“整个过程预计持续两天。”
“资料里有考察路线和人员介绍。先看，看完以后再提问题。”
会议室安静下来。
纸张翻动的声音接连响起。
苏寒低头看向任务简报。
此次接受保护的是一家海外医疗器械集团派出的技术考察团，共有十一人。
对方准备与苏氏旗下的一家高端医疗设备公司展开合作，并在粤州建立联合研发中心。
当天上午，考察团将从酒店出发，依次前往苏氏医疗设备产业园、研发中心和一座正在建设中的实验基地。
同时，还有三只装有精密芯片与实验样品的恒温运输箱，需要从产业园运送到实验基地。
样品本身并不属于危险物品，市场价值也没有高到让职业犯罪团伙铤而走险的程度。
真正的问题，来自一场尚未完全解决的商业纠纷。
在此次合作确定以前，海外集团曾与另一家本地公司进行过长时间接触。
那家公司为了获得项目，投入了不少前期成本。
最终合作没有谈成，对方管理层对此十分不满。
一个星期前，苏氏医疗设备公司收到匿名邮件。
发信人声称，一定会让签约仪式无法正常举行。
警方已经介入调查。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对方真正发动暴力袭击的可能性很低，更可能雇佣社会人员进行堵路、闹事或者破坏车辆。
因此，任务被评定为三级风险。
危险性存在，但并不算高。
恰好适合优秀学员第一次参加实践。
苏寒看完最后一页，将资料合上。
蒋岳问道：
“有什么问题？”
陈峰率先举手。
“教官，如果有人拦截车队，我们有没有执法权？”
“没有。”
蒋岳认真道：
“记住，你们是安保人员，不是执法人员。”
“遇到情况，第一选择是避让和保护客户，第二选择是报警并固定证据。”
“只有当对方实施正在发生的不法侵害，人员安全受到直接威胁时，你们才能进行必要制止。”
“而且制止必须在合理限度内。”
“谁要是学了一个月格斗，就觉得终于找到合法打人的机会，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方浩小声嘀咕：
“我就没这么想。”
罗诚站在墙边，淡淡道：
“没人问你。”
方浩立即闭嘴。
另一名学员问道：
“武器呢？”
“正式队员按照任务规定携带防护装备。”
“学员只配发防割手套、便携急救包、强光手电和记录设备。”
“没有警棍，更没有任何枪械。”
蒋岳看向众人。
“你们的任务是观察、学习、服从命令。”
“不要因为自己入选重点培养名单，就觉得已经能独当一面。”
“真实任务里，一个自以为是的决定，可能毁掉整个团队。”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苏寒身上停了一瞬。
“许川。”
“到。”
“你在团队考核里担任过临时组长。”
“这次十名学员仍由你负责。”
“你只负责学员管理和信息传达，不得擅自改变正式队员的行动安排。”
“明白。”
苏寒点头。
方浩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许组长，以后多关照。”
苏寒瞥了他一眼。
“先把嘴管住，我就能少关照你一点。”
蒋岳继续介绍任务。
正式行动队一共二十四人，队长名叫秦海，在苏氏国际安保集团工作了八年。
参加过海外撤离、远洋护航以及大型活动安保，经验十分丰富。
十名学员会被分到三个小组。
苏寒、方浩和韩东进入车队近卫组。
陈峰等人负责外围观察与后备车辆。
还有三人跟随物资运输小组，保护三只恒温运输箱。
“今天下午进行任务培训。”
“明天上午七点集合出发。”
“所有人不得迟到。”
“另外还有一件事。”
蒋岳停顿了一下。
“明天，苏总也会跟随车队前往产业园。”
会议室里立即出现一阵轻微骚动。
方浩忍不住问道：
“苏总亲自参加？”
“这次合作涉及苏氏医疗设备公司未来五年的发展规划，他作为集团主要负责人之一，要出席考察和签约前的会谈。”
“换句话说。”
“这次任务需要保护的不仅是海外考察团，也包括苏总以及苏氏几家公司的管理人员。”
蒋岳看着他们。
“你们现在还觉得，这只是一场可以随便应付的实习吗？”
众人的神情彻底认真下来。
苏寒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但他心里清楚，苏武会跟随车队，意味着自己接下来必须更加谨慎。
前几天的格斗测试只是一场短暂接触。
苏武没有认出他，并不代表永远不会产生怀疑。
同行两天，彼此接触的机会明显更多。
一个人的脸可以改变。
声音、习惯和走路姿势，也能够通过训练进行调整。
可有些刻进身体里的反应，却不是那么容易完全隐藏。
尤其是在遭遇突发危险时。
人的本能往往比思考更快。
如果苏武遇到危险，苏寒几乎不可能袖手旁观。
到时候既要解决问题，又不能暴露实力，更不能让苏武联想到他的真实身份。
这项三级任务，对其他学员只是一次实践。
对他而言，却多了一层完全不同的难度。
会议结束后，众人前往装备室领取物品。
方浩拿起一副防割手套翻来覆去地看。
“就这个？”
装备管理员问道：
“你还想要什么？”
“影视剧里执行任务，不都要发防弹衣、通讯耳机，再来一把——”
“停。”
管理员指了指门口。
“影视基地出门右转，没有的话你坐公交去。”
周围又是一阵笑声。
苏寒检查完手套，拿起便携式急救包。
内部物品不多。
止血带、消毒棉、弹性绷带、剪刀以及一次性手套。
他逐一检查生产日期和包装完整性，又重新调整摆放顺序。
秦海正好从装备室外经过。
看到这一幕，他停了下来。
“学过急救？”
“学过一些。”
苏寒回答。
“为什么重新摆？”
“止血带放在最下面，遇到紧急情况拿取不方便。”
“剪刀压着纱布，奔跑时容易把包装磨破。”
“把常用物品放在外侧，单手也能拿到。”
秦海接过急救包看了看。
“以前做过安保？”
“没有。”
“当过兵？”
资料显示，许川没有服役经历。
秦海这样问，更像是随口试探。
苏寒笑了笑。
“我要是真当过兵，简历里也没必要藏着。”
“小时候在山里住过一段时间，受伤是常事。”
“后来又喜欢户外运动，急救知识学得比普通人多一点。”
理由谈不上完美，却足够合理。
秦海没有继续追问。
“明天你带三个学员跟我的车。”
“是三个还是两个？”
“加上你，一共三个。”
秦海看他一眼。
“数学不错。”
“理论考试九十八分，总得有点用处。”
秦海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叫许川的年轻人，与他印象里的优秀学员不太一样。
不紧张。
不刻意表现。
回答问题时有分寸，偶尔还能开一句不影响正事的玩笑。
“明天见到客户，少开玩笑。”
“放心。”
“我只在方浩面前发挥。”
不远处的方浩抬起头。
“我听见了。”
“听见正好。”
“省得我单独通知。”
下午的任务培训一直持续到傍晚。
秦海详细讲解了车队结构、人员分工和几种常见突发情况。
苏寒全程认真听着，没有因为自己经验丰富就显得敷衍。
相反，他还会主动提出一些符合新人身份的问题。
比如车队因交通事故被分割时，学员应该留在原车还是寻找前车。
又比如客户临时要求改变路线，谁有权作出决定。
这些问题不算高深，却都切中实际。
秦海原本只把他当成武道中心推荐来的优秀学员。
几个小时以后，态度已经悄然发生变化。
培训结束，秦海将苏寒单独叫住。
“明天别只顾着自己。”
“你是十名学员的临时负责人。”
“他们出了问题，我先找你。”
苏寒笑道：
“秦队，第一次见面就让我背这么大的锅？”
“怕了？”
“怕倒是不怕。”
“就是想提前问清楚，背锅有没有额外补贴。”
秦海终于笑了一声。
“任务完成，请你们吃饭。”
“那行。”
“方浩饭量大，您最好现在开始申请经费。”
走出武道中心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唐佳怡在合租群里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苏寒想了一下，回复了两个字。
“回来。”
周楠紧跟着发来一张照片。
餐桌上摆着三盘颜色十分可疑的菜。
苏寒盯着照片看了几秒。
“谁做的？”
唐佳怡：“周楠。”
周楠：“你有意见？”
苏寒：“没有，我只是想问，急救电话是多少。”
周楠发来一排愤怒的表情。
苏寒收起手机，脸上多了一丝笑意。
明天只是一次三级安保任务。
至少从现有情报来看，不会出现太大危险。
可他从来不会因为任务评级不高，就放松警惕。
危险这种东西，从来不按照文件上的等级出现。
真正到了现场，任何一个被忽略的细节，都可能成为意外的开始。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分。
苏氏国际安保集团粤州分部。
十名学员提前十分钟抵达地下停车场。
停车场内，六辆黑色商务车、两辆越野车和一辆恒温运输车已经整齐排列完毕。
二十四名正式安保队员正在做最后检查。
有人检查轮胎和底盘。
有人测试通讯设备。
还有两人拿着车辆清单，逐项核对急救箱、灭火器、备用电源和破窗工具。
整个过程安静而有序。
没有影视作品里那种临行前的喧闹。
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秦海看到十名学员，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提前十分钟，还不错。”
“许川，点名。”
苏寒转过身。
“韩东。”
“到。”
“方浩。”
“到。”
“陈峰……”
十个人全部到齐。
秦海把三只通讯耳机交给苏寒。
“你、韩东、方浩跟一号商务车。”
“你们不负责贴身保护，只负责协助控制车门附近的区域。”
“客户上下车时，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岗。”
“如果遇到围堵，优先保证上车通道。”
方浩戴上耳机，整个人顿时精神起来。
“秦队，这是不是说明我们已经算半个正式队员了？”
“不是。”
“那算什么？”
“算三个需要我分心照看的新手。”
秦海毫不客气。
方浩张了张嘴。
最后只能点头。
“定位很准确。”
苏寒拍了拍他的肩膀。
“至少秦队没说你是累赘。”
“有区别吗？”
“有。”
“新手可以成长，累赘通常只能扔掉。”
方浩认真想了想。
“我怎么觉得你不是在安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