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陈卫东回了秀山屯。
火车到图安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东北的冬,刮西北风,站台上冷得很,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正在县里开会的王振军,借了一辆拖拉机来接他,车上铺着厚厚的稻草,盖着棉被。
“卫东!你可舍得回来了!”王振军跳下来,接过行李,“冻坏了吧?这件军大衣穿上,羽绒服可抗住咱们这边的风!”
“不冷,还行!”陈卫东穿上军大衣,麻溜的爬上拖拉机,也不讲究,直接钻进稻草堆里,“今年屯里咋样?”
“这还用问?那必须是好着呢!”王振军发动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屯里开,“服装厂今年出口了八十万件,赚了三百多万外汇。药厂那边,方大夫搞出新药了,叫什么……止血粉,部队订了一大批。养鸡场更厉害,一天产两千多个蛋,市里都安排车来拉。蜂蜜,稻田,果园那些也……”
一路上王振军可着嗓子吹嘘着,陈卫东笑呵呵的听着,想象着这一年乡亲们的辛苦和收获,心里无比踏实。
拖拉机进了屯,陈卫东愣住了。
这还是秀山屯吗?
怎么扩展成这么大的规模了?
比之前的那个屯子阔大了十来倍!
砂石路变成了水泥路,两边都是新盖的砖瓦房大院子。
路中间还装了路灯,虽然白天没亮,但那笔直的电线杆一看就气派。
“这路灯啥时候装的?”
“上个月。”王振军说,“公社批的条子,大队出的钱……县里说咱们屯是先进典型,得有点样子!”
拖拉机停在陈卫东的院子前。
这院子金大爷也修葺过了,围墙重新砌过加高了不少,大门换成了朱红的新木门。
门开着,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
陈卫东进去一看,院里站了十几个人。
老书记、金大爷、方大夫、顾翰霖、吴曼青、秦文辉、秦雪、楚建国、宋志刚、刘爱苗……都是老熟人。
看样子他们今年约好了,又是准备在秀山屯过年了……
“卫东!”
“东哥!”
“陈组长!”
“今年这么早就回来啦?”
“我还以为得头年儿才能等到你!”
“清如她们怎么没一起回来?”
一拥而上,七嘴八舌,都默契的没提他受伤的事儿。
老书记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行,没瘦!你这伤快好了没?”
“好了好了。”陈卫东笑,“您老身子骨还硬朗?”
“这话说的,硬朗着呢!”老书记拍胸脯,“上冻之前天天钓鱼,一顿能吃三碗饭!”
金大爷站在旁边,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但眼里有笑意,看样子退休的日子过得很舒坦。
陈卫东走过去:“师父,我回来了。”
金大爷点点头:“回来就好,以后出门在外还是要小心点!”
方大夫挤过来:“东子,我那个止血粉,部队验收通过了!要订货!这批足足十万包!”
顾翰霖也挤:“卫东,农机厂那个新式脱粒机,省里评了一等奖!”
吴曼青不甘示弱:“我虽然不在屯子里,但我们研究的果树技术应用下来,果园今年又丰收了!苹果卖了两万多斤!口感更是获得一致好评,小日本还想着明年进口一批!”
七嘴八舌,热闹得像过年。
陈卫东听着,笑着,心里暖烘烘的。
这才是家的味道,这才是他希望的生活!
晚上,老书记张罗着在队部摆了几桌。
猪肉炖粉条、酸菜白肉、小鸡炖蘑菇、粘豆包,都是东北老味道。
陈卫东坐在炕头,左边是老书记,右边是金大爷。
王振军、宋志刚他们陪在下首。
喝着酒,说着话,陈卫东恍惚间觉得又回到了几年前。
那时候他刚穿越过来,啥也不懂,被张振华欺负得够呛……
后来也是这帮乡亲帮趁着他,护着他,才有了今天。
“卫东,”老书记喝得脸红红的,“这回回来,待多久?”
陈卫东想了想:“怎么也得过了年再说。”
“好!”老书记一拍大腿,“那就在屯里过年!热热闹闹的!”
金大爷看了陈卫东一眼,没说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人们渐渐散了。
陈卫东扶着金大爷,慢慢往回走。
月色很好,雪地上泛着银光。
“师父,”陈卫东说,“今年您身体还好吧?”
“当然好。”金大爷说,“就是老了,干不了活儿喽。”
两人沉默地走着。
到了金大爷院门口,老人停下脚步,看着他:“卫东,你心里有事。”
陈卫东愣了一下。
“瞒不过我这双眼睛。”金大爷说,“说吧,啥事?”
陈卫东沉默了一会儿,把沈玉茹要去美国的事说了。
金大爷听完,点点头:“那丫头,有骨气,敢爱敢恨,是个好闺女!”
“骨气?师父……”
“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一碰到感情就犯迷糊?她不想让你为难。”金大爷说,“也不想让她姐为难。她走了,大家都清净……”
陈卫东心里一酸。
“可是……”
“可是你舍不得?”金大爷看着他,“卫东,你本事大,心眼多,但这事儿上,你糊涂啊!”
他顿了顿:“那丫头要走,不是不爱你,是太爱你!爱到宁可自己难受,也不想让你难受。”
陈卫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金大爷拍拍他肩膀:“回去吧。好好想想。”
院门关上了。
陈卫东站在雪地里,很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