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韩婧从密室出来,脸色疲惫,但情绪好了不少。
李春梅端了热粥和点心进来:“小婧,吃口东西。”
韩婧接过碗,说了声谢谢。
李春梅看看她,又看看跟在后面的陈卫东,轻声说:“念安醒了,吵着要找爸爸。”
陈卫东嗯了一声,上楼。
二楼卧室里,陈念安刚醒,坐在床上揉眼睛。
他快两岁了,长得虎头虎脑,眉眼像李春梅,但那股倔劲像陈卫东。
“爸——爸——”看到他进来,张开小手。
陈卫东用单手把他抱起来。
小家伙伸手摸他头上的绷带,咿咿呀呀,好像在问疼不疼。
“不疼。”陈卫东说,“爸爸是超人。”
念安听不懂,但笑了,露出两颗小门牙。
陈卫东抱着儿子,站在窗前。
窗外,越秀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远处传来早班电车的叮当声,街边早餐摊支起了棚子,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
1980年11月,羊城的清晨,和往常一样。
但陈卫东知道,一场风暴即将从这座南方城市,刮向那个一河之隔的国际金融中心。
他放下儿子,交给李春梅。
“要走了?”李春梅问。
“还没。”陈卫东说,“等几个电话。”
他下楼,韩婧已经吃完早饭,在院子里踱步。
“嘉欣那边几点回复?”
“她说八点前。”韩婧看表,“还有半小时。”
陈卫东点点头,在石凳上坐下。
晨光从屋檐斜斜照进来,落在青石板上。
院子角落里那棵桂花树开败了,但还似乎还能闻到残存的香味。
“卫东,”韩婧忽然说,“你说,罗伯逊为什么要见你?”
陈卫东想了想:“因为他也怕。”
“怕什么?”
“怕走错路。”陈卫东说,“他48岁了,之前做了二十年股票经纪,没干出什么名堂。八百万美元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一笔赌注。他……输不起!”
韩婧沉默。
“他来见我,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陈卫东说,“是因为他需要确认,这条路是对的。”
“那你打算怎么见他?”
陈卫东没回答,反问:“婧姐,你知道老虎基金后来有多厉害吗?”
韩婧摇头。
“我预计十几年后,它的资产规模是两百多亿美元。”陈卫东说,“算下来……年均回报率百分之三十多!”
韩婧愣住了,她不明白为什么陈卫东的估计是这么明确的数据。
“你……你怎么知道?还有具体数据?”
陈卫东笑了笑:“哈哈哈,你也真敢信?我瞎猜的!”
韩婧看着他,没再追问,但她是真的信!
她知道,这个男人身上有很多秘密。
有些可以说,有些不能说……
但她相信,他做的事,总有自己的道理,而且很少失败!
七点五十分,院子里的电话响了。
李春梅接起来,听了两句,递给陈卫东。
“林小姐。”
陈卫东接过电话:“嘉欣。”
“陈生,”林嘉欣声音很稳,“罗伯逊先生现在就在我旁边。他说,他愿意接受你的条件。”
陈卫东心跳快了一拍:“什么条件?”
“他说,你昨晚让韩小姐转达的条件——由老虎基金承接东方资本的北美资产管理业务,管理规模一千万美元,业绩提成百分之二十。”林嘉欣顿了顿,“他接受。”
陈卫东闭了闭眼。
“他还说,”林嘉欣继续说,“作为回报,他愿意在接下来的港股战役中,配合东方资本的操盘。”
“确定这个要求他也愿意?”
“愿意。”林嘉欣说,“他说,这不是生意,是投资。他投资的是未来!他看好东方资本,更是看好老板您!”
陈卫东沉默了几秒。
“电话给他。”
电话那头换了一个人,一口男中音美式英语:“陈先生?”
“罗伯逊先生。”陈卫东说,“久仰。”
“不敢当。”罗伯逊说,“你的事,我听过一些。秀山屯,香港,索尼,应该还有……暗夜天使,也有你的影子吧。”
陈卫东瞳孔微缩。
“别紧张。”电话那头的罗伯逊笑了,“我只是猜测而已!那几次狙击,手法太干净,不像是那些成熟基金的手笔。反而很你做空日经有些相似……”
陈卫东没承认,也没否认,看来对方对他的调查很深入。
“罗伯逊先生,”他说,“你相信我?”
罗伯逊沉默了几秒。
“说实话,不太信。”他说,“但我相信林小姐!她说你是她见过最守信用的中国人。”
陈卫东看了韩婧一眼。
“还有,”罗伯逊继续说,“我相信数字。东方资本过去两年的投资记录,我看过了。年化收益率……惊人的高。”
他顿了顿:“比我高。”
陈卫东说:“或许只是运气好罢了。”
“运气是强者的谦辞。”罗伯逊说,“陈先生,我们什么时候见面?当然既然约定达成,我会全力以赴站在东方资本这边!”
“好!那就下周一。”陈卫东说,“深圳。罗湖口岸刚开放,那里会是未来中国最热闹的地方,或许你可以过来看看。”
“好。”罗伯逊说,“周一见。”
挂断电话,陈卫东长长吐了口气。
韩婧看着他:“成了?”
“成了。”陈卫东说,“老虎基金,一千万美元,当然这只是表明态度。但开始后他应该会募集更多的资金,不要小瞧他们的手段……”
韩婧没说话,但她眼里有光。
不到半小时,第二个电话打进来。
这次是林嘉欣直接转接——量子基金,吉姆·罗杰斯。
“陈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干脆利落。
“是我。”
“罗杰斯。”对方自报家门,“林小姐说你找我?”
陈卫东深吸一口气。
“罗杰斯先生,”他说,“听说你准备退休?”
罗杰斯笑了:“华尔街传得真快!是,我准备休息一段时间,环游世界。”
“环游世界之后呢?”
罗杰斯沉默。
“罗杰斯先生,”陈卫东说,“你今年38岁。这个年纪退休,太早了。”
电话那头没说话。
“我不是劝你留在量子基金。”陈卫东说,“你和索罗斯先生理念不合,分开是对的。”
“那你找我干什么?”
“我想请你——等你想重新出山的时候——考虑一下东方资本。”
罗杰斯笑了:“陈先生,东方资本是投资公司,不是对冲基金。”
“虽然现在不是。”陈卫东说,“以后可以是!”
罗杰斯沉默了很久。
“陈先生,”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量子基金吗?”
“愿闻其详。”
“因为索罗斯越来越激进。”罗杰斯说,“他想赚更多的钱,用更大的杠杆,赌更大的行情。我不想。”
他顿了顿:“我是宏观交易员,不是赌徒。”
陈卫东说:“我也不是赌徒。”
“那你是什么?”
陈卫东想了想:“我是农民。”
罗杰斯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农民出身。”陈卫东说,“农民种地,春播秋收,靠的是耐心,不是运气!你让他去赌场,他不会。因为他知道,土地不会骗他。”
电话那头,罗杰斯久久没说话。
“陈先生,”他终于开口,“你果然是个有意思的人。”
“罗杰斯先生,”陈卫东说,“等你环游世界回来,欢迎来中国看看。这里有很多土地,等有耐心的农民来耕种。”
罗杰斯笑了。
“好。”他说,“我会考虑的。”
电话挂断。
韩婧在旁边听得手心冒汗:“他会来吗?”
陈卫东摇头:“不知道。但至少,他知道世界上有个陈卫东,种地也能种出量子基金的水平。”
他顿了顿:“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