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骆青玉从附近工厂协调了几套深蓝色工装。姚胖子三人换上后相互打量,孙卿忍不住笑道:“我和小李倒还像模像样,就姚副处您,穿上工装怎么看都像个……剥削工人的工头。”
“行!”姚胖子一摆手,“只要不露身份就成。走,出去转转。”说完便领头朝军营外走去。
早春二月的十万大山,湿冷像一层洗不脱的苔藓,从领口袖口直往里钻。
雨水不是落下来的,是悬在半空凝成灰蒙蒙的雾,把山、树、山脚下的板石镇,都裹进一片黏稠的朦胧里。
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幽暗,缝隙里挤满墨绿青苔,踩上去悄无声息。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像根皱巴巴的带子,歪斜地延伸着。
两旁多是木板房,偶有几间青砖的也显破败。
招牌寥寥,字迹模糊。
杂货铺柜台空荡,老板倚在门框上,眼神空茫地望着雾气。
铁匠铺炉火冷着,没有叮当声。
空气里除了湿气,还有一种更沉的、绷紧的寂静。
解放的热闹似乎还没渗进这大山的褶皱,镇子仍蜷在旧日的阴影里,风声鹤唳。
姚胖子在一个卖烟丝火柴的小摊前停下,摸出几个零钱,买了一小撮烟丝和两张糙纸。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手指焦黄,接钱时眼皮快速抬了一下,又垂下去,包烟丝的动作慢得像在拖延。
“老伯,生意淡啊。”姚胖子边卷烟边搭话。
“不是淡,是没生意。”老头叹口气,“唉……要不是年岁大了,我也想去县城。这儿待不下去。”
姚胖子点着烟,吸了一口,辛辣的土烟味呛得他连连咳嗽。“嚯!”他指着烟,“你们平时就抽这个?不如卷根辣椒算了。”
他把烟摁灭,从兜里掏出“大前门”,递了一根给老头,“尝尝这个。”自己也点上一根。
“我看你们不是本地人,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做啥?”老头深深吸了一口,眯起眼,“好烟呐……这儿还在打仗,不太平。”
孙卿在一旁轻声问:“大爷,您知不知道镇上哪户人家,对山里的路最熟?”
老头闻言,上下打量孙卿一眼,摇摇头:“女娃娃,我看你们是大军吧。别问我这些,就是知道也不能说。”
他指了指远处雾气笼罩的山影,“弄不好,被那帮人晓得,我就……”他用手在脖子上一拉,“老头子我还想多活几年。”
姚胖子点点头,心里明了,又递上一根烟:“没事,随便问问。您再抽根。”
他给孙卿和小李使了个眼色,“咱们再往前走走。”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老头压得极低的声音:“留意……院子里挂着野味的人家。特别是野猪皮、狐狸皮。”
姚胖子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晓得了,谢了老伯。”
三人沿着主街不紧不慢地走着,前面不远处突然传来女孩尖厉的哭喊声。
姚胖子朝孙卿和小李递了个眼神,两人会意,立刻加快脚步朝声音方向赶去。
拐过街角,一个简陋的茶棚下,两个皮肤黝黑、头戴破草帽的男人正对一个白发老人拳打脚踢。
旁边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哭着想扑上去阻拦,被其中一个男人一把推倒在地。
女孩爬起来又要冲过去,哭声嘶哑:“别打我爷爷!”
“去你妈的!”那男人抬脚将女孩再次踹倒,“再上来连你一起揍!”
跪在地上的老人满脸花白胡须颤抖着,不住哀求:“两位行行好……这茶摊今天不收钱,往后再也不收了,放过孩子吧……”
一个男人指着老人骂:“刘老头,不是今天不收,是以后都不准收!敬酒不吃吃罚酒,老不死的!”
另一个扯了扯他:“赶紧走,共军巡逻队要来了!”
两人转身想溜。
“站住!”孙卿厉声喝道,“打了人就想走?今天你们走不了。”
“哟,哪来的大美人?”两个男人回过头,淫邪地打量着孙卿,“要不跟咱们走?带你找点乐子?”
小李一步跨到孙卿身前,怒目而视:“你们什么人?这板石镇还没解放吗?”
“王八蛋,敢这么跟老子说话!”一个男人猛地抽出匕首,刀刃寒光一闪,“在板石镇还没人敢对我朱大全这样说话!今天给你放点血,长长记性!”
话音未落,匕首直刺小李腹部。小李正要格挡——
“砰!”
一声枪响炸开潮湿的空气。
朱大全惨叫一声,肩膀处爆开一团血花,匕首“当啷”落地。
他捂住伤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另一个男人吓得浑身一僵,四下一看——只见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大胖子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外,手里端着枪,枪口稳稳指着他脑门,脸上还挂着笑。
“不是要见血吗?”姚胖子踱步上前,枪口抵上那人额头,“现在看见了?这是老百姓的天下,不是你们这帮瘪三撒野的地方。”
孙卿和小李同时拔枪对准两人。
姚胖子侧头对孙卿说:“以后碰上这种事,别讲道理。他们听不懂。直接干!”
小李低声喃喃道:“这不是还要讲政策嘛!”
姚胖子瞥了小李一眼,“你跟他们讲政策?他们只当你是个傻子。得让他们认认子弹长什么样。记住!这里是十万大山,匪患最严重的地方!”
茶棚下安静了,只有朱大全压抑的呻吟和女孩低低的抽泣。
这时,从小镇外围迅速跑来一支十几人的解放军巡逻队,战士们全副武装,枪械在手。
“什么人!”带队班长举枪对准姚胖子三人,厉声喝道,“放下武器!”
他的目光在姚胖子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露出几分迟疑:“你们……是不是师部今天来的首长?”
姚胖子笑了笑,将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还算有个明白人。是我们。”
“先把这两个家伙押回师部!”姚胖子朝地上那两人抬了抬下巴,“等我回去亲自审。”
“是,首长!”班长立即敬礼,转身指挥战士们上前,利落地将受伤的朱大全和另一人架起,朝师部方向快步撤离。
街面重新安静下来。
茶棚下的老人颤巍巍地站起,紧紧搂住还在抽泣的孙女。
他看向姚胖子三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
“哎哟,使不得!”姚胖子连忙上前扶住老人,“您这么大岁数给我鞠躬,不是折我的寿嘛!”
孙卿掏出手帕,蹲下身给小姑娘擦脸上的泪痕,声音放得很轻:“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小声说:“刘细妹。这是我爷爷。”
“刘大爷,您好。”姚胖子接过话,语气尽量放得平和,“这茶摊是您家的?”
“回……回长官的话,是。”刘大爷应着,眼睛却不住地往街两头瞟。
姚胖子心里明白——这是怕被藏在暗处的眼线瞧见。
他也不点破,只朝棚子下那张旧木桌一指:“劳驾,给我们上三碗凉茶。”说着便坐了下来。
“细妹,来这儿。”孙卿在小桌边坐下,朝小女孩招招手。
小女孩迟疑地挪近了些。
“你爸爸妈妈呢?”孙卿轻声问。
“妈妈没了,爸爸他……”细妹话没说完,就被刘大爷低声喝止:“细妹!”
姚胖子递了根烟给刘大爷,点上火,转而笑着问:“细妹有七八岁了吧?上学了没?”
“山里穷人家的孩子,哪上得起学。”刘大爷叹了口气。
“所以啊,”姚胖子吸了口烟,话头慢了下来,“您老想不想让细妹以后过上好日子?我看您是不想——得让孩子能读书,不受坏人的欺负,您有这种想法吗?”
“我当然想!”刘大爷脖子一梗,“哪个当长辈的不盼孩子好?”
小李在一旁接话:“您没去县城看看吧?现在城里乡下的孩子都能上学,像细妹这样的,政府还免学费。”
“真有这么好?”刘大爷睁大眼睛看向姚胖子。
“当然是真的。”姚胖子点点头,目光扫过冷清的街道,“本来县里还计划在各个乡镇办学校、开诊所。可您瞧瞧,眼下这板石镇是什么光景——街上没人,老百姓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为啥?”
他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您比我清楚。我们解放军来这儿,就是为了把那些祸害百姓的地痞、土匪,连根拔掉。让大家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让孩子能挺直腰板走路上学。”
茶棚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炉子上水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刘大爷捏着烟,手指微微发抖,眼睛又不由自主地往街角瞟去。
“刘大爷,您不用怕!”姚胖子站起身,几步走到大街中央。他环视四周,忽然抬高嗓门,声音在冷清的街道上传开:
“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是来帮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那些藏在暗处的土匪——你们竖起耳朵听清楚!认清形势,尽早到镇政府自首投降!人民政府政策宽大,既往不咎!要是继续负隅顽抗,尤其是镇上那些暗地里跟土匪勾连的——”
他停顿片刻,目光如刀子般扫过几处紧闭的门窗,“我们一查到底,绝不手软!”
说完,他突然伸手指向斜对面一条窄巷:“你!巷口那个窗户里面穿灰褂子的,现在就去镇公所自首!”
紧接着转向另一侧,“还有你,躲在门后面的那个,我们已经盯了很久了!再敢私通土匪,下场就是枪毙!”
孙卿和小李在一旁使劲抿住嘴,肩膀微微发颤——姚副处这架势,真该去话剧团演个角儿。
而茶棚下的刘大爷已经吓得脸色发白,手里擦桌子的抹布掉了都浑然不觉。
完了,这下全镇都知道他跟解放军说过话了……可那位长官指的到底是谁?
难道大军早就把镇里谁跟土匪有勾连,都摸得一清二楚了?
街上依旧静得诡异,只有姚胖子的声音在湿雾里回荡,撞在两侧破败的木墙上门板上,激起一片空洞的回响。
远处,似乎有窗板极轻地响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沉寂。
“刘大爷,”姚胖子坐回条凳上,忽然问道,“您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爸爸上山打猎,被坏人打伤了腿,”细妹抢着小声回答,“到现在还不能下床……伤口好臭!”
孙卿立刻站起身:“天哪,这是化脓了!细妹,快带姐姐去看看你爸爸。”
刘大爷一跺脚,长长叹了口气:“唉……罢了罢了!今天我老头子也豁出去了。我带你们去。”
“这就对了!”姚胖子起身,“走,去看看。”
三人跟着这一老一小往镇子边缘走。
眼见快到山脚,绿树掩映间露出一间破旧的木板房。
“到了,长官。”刘大爷推开虚掩的屋门,侧身让道,“屋里破烂,您几位……”
姚胖子摆摆手,对小李吩咐:“你在外面守着。”说完便径直走了进去。
刚跨进门槛,一股混杂着腐肉与草药的浓烈臭味便扑面而来。
姚胖子和孙卿同时皱了皱眉。
屋内光线很暗,门边有个泥土垒的火塘,上面架着一口黑黢黢的锅,温着半锅水。
姚胖子视线往里移——最里侧的角落摆着两张木板床,其中一张床上蜷缩着一个人影,正发出压抑的呻吟。
“那是我爸爸。”细妹拉着孙卿的手往床边走。
孙卿加快脚步上前,那股腐臭越发清晰。床上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虽然蜷缩着,仍能看出原本结实的身板。
“同志,我来看看你的伤。”孙卿轻声说道。她先伸手试了试汉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又小心地揭开缠在小腿上的布条,伤口暴露出来:皮肉红肿溃烂,脓液混着暗红的血水,边缘已经发黑。
“伤口严重化脓,高烧不退,必须马上送师部卫生院处理!”孙卿语气急促。
姚胖子咂了咂嘴,转向刘大爷:“您就没找个郎中瞧瞧?”
“这苦山沟,哪来的郎中……自己弄点草药敷上,听天由命罢了。”
“大军就在镇外驻扎,怎么不来找我们?”
“唉……不敢呐!”刘大爷压低声音,眼睛又习惯性地往门外瞟,“十几天前大军刚开到这儿,镇上就有人放风:谁家敢跟大军搭话,山里头的人就灭谁满门……”
姚胖子从牙缝里低低挤出一句——卧槽!真他娘的没人性!
“小李!”他扭头朝门外喊道,“快!背上人,去师部!”
小李应声冲进来,二话不说,利落地俯身将床上那汉子背起,转身就往外走。
动作又快又稳,尽量避开了伤腿。
........158师卫生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山间特有的潮湿。
简陋的手术室门紧闭着,门上那扇毛玻璃透出模糊的光影。
刘大爷牵着细妹站在门外,眼睛紧紧盯着那扇门,皱纹深刻的脸上一片茫然与焦虑。
他犹豫了一下,凑到孙卿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姑娘……我们家实在拿不出钱付药费……”
孙卿温和地笑了笑:“大爷,您放心。部队给乡亲治病不收钱,药也是免费的。”
刘大爷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像是没听清:“真……真的?我老刘头活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遇上……”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就要往下跪,“我……我给大军磕个头!”
“哎哟!又来!”一旁的姚胖子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搀住。
这时,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欧阳师长、陆国忠和钱丽丽带着两名干部快步走了过来。
“姚副处长,你们动作真快。”欧阳师长看了眼手术室的门,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这是部队进驻以来,头一回有老百姓主动走进军营。局面……总算撬开一道缝了。”
他说完,上前握住刘大爷粗糙的手,力道沉稳:“老人家,您别担心。您儿子的伤,我们一定负责治好。”
陆国忠向姚胖子简单了解情况后,转身对刘大爷客气地说:“老人家,方便跟您打听些事吗?这儿说话不太方便,咱们去屋里说。”
刘大爷不放心地看了眼手术室的门。
“您放心去,我在这儿帮您看着。”孙卿微笑着点头,顺手将细妹轻轻揽到身边,“细妹乖,待会儿姐姐给你拿糖吃。”
刘大爷这才松了口气。他感觉这位城里来的大军姑娘说话温婉,让人莫名安心。
屋里,陆国忠和姚胖子请刘大爷坐下。欧阳师长亲自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刘大爷,情况是这样……”陆国忠没有绕弯,将武清明小分队在山中失踪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指向铺在桌上的军用地图,“您看,就是这一带,我们的同志在这里失去了踪迹。”
“我瞧瞧……”刘大爷凑近地图,眯着眼仔细看了半晌,却抬起头茫然道,“长官,你这花花绿绿的线啊圈的,我老头子实在看不明白。”
姚胖子在一旁听得差点噎住——看不懂您还瞧那么认真?
吕参谋长走上前,用铅笔在地图旁简单勾勒出小分队行进的路线,并描述了途径的地形特征:陡坡、溪涧、密林。
“阿妈喂!”刘大爷听完直接惊呼出声,“是不是走到头就没路了?四面看着都是树啊草啊,其实脚下就是空的,崖壁藏在草棵子里头?”
“对!就是这样!”吕参谋长连连点头,“植被太密,根本看不清断崖边缘,稍不留神就会踩空。”
“大军怎么会走到‘断魂崖’去哟!那地方邪门得很!”刘大爷端起杯子猛喝了几口水,手有些抖。
姚胖子适时递过一支烟,帮他点上:“您慢慢说,这‘断魂崖’到底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