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时候,派出所的电话打过来了。
是那个老民警,姓刘,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烟嗓子,说话慢吞吞的。
“李总,人抓到了。三个,都是县城里混的,二十出头,没正经工作。”
李晨坐在枣树下,把手机贴在耳边。“他们怎么说?”
老刘咳了一声。“说是晚上出去打鸟。开车路过你们村,看见有亮光,放了几枪好玩。鸟没打到,就走了。”
李晨没接话。
老刘又咳了一声,这回咳得更重了。“李总,我知道这个说法不靠谱。可人家就这么说的,咱们也不能硬来。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证人,就凭墙上的弹孔,定不了什么罪。关几天,罚款,也就这样了。”
李晨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枪呢?”
老刘的声音低了些。“收缴了。两把猎枪,自制的,打铁砂那种。他们说是在网上买的,查不到来源。”
“知道了。”
老刘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李总,我跟你说句实话。这种烂崽,就是拿钱办事的主。抓了也没用,判不了重罪。背后的人,你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可没有证据,谁也没办法。”
“谢谢刘警官。”
老刘叹了口气。“别谢我。没帮上什么忙。你那边自己小心点。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电话挂了。
李晨把手机放在石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的弹孔。
新补的水泥干了,灰白灰白的,跟旧墙的颜色差了一大截,像一块块膏药贴在老墙上,难看得很。
李强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搪瓷杯,里面泡着浓茶,茶叶浮在水面上,还没沉下去。
他走到枣树下,在李晨对面坐下,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搁。
“派出所来电话了?”
李晨点点头。“来了。人抓了。说是出来打鸟,打着玩的。”
“打鸟?半夜打鸟?”
“说是开车路过,看见亮光,放了几枪好玩。”
李强国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放他妈的屁。打鸟打到人家院子里来了?打鸟往窗户上打?往墙上打?那几只鸟是站在窗户上的还是站在墙上的?”
李晨没接话。
李强国把搪瓷杯放下,杯底磕在石桌上,闷响一声。“他们就这么算了?”
“没有证据。关几天,罚款,也就这样了。”
李强国靠在椅背上。“我就知道。这种烂崽,抓了也没用。背后的人,动不了。”
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大口,烟雾从嘴里慢慢吐出来,在枣树叶子下面扭了几下,散了。
“晨伢子,你别怕。他们再来,咱们还有锄头扁担。大李家村的人,不是吓大的。”
“强国叔,我不怕。”
李强国把烟头摁灭在石桌边上,烟灰落在桌面上,碎成几截。“不怕就好。怕就输了。”
“那几个烂崽,关几天就出来了。你小心点。”
推门出去了。
李晨坐在枣树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墙上的弹孔,看着石桌上那截摁灭的烟头。
手机又响了。看了一眼,是陌生号码,本地的。接起来。
“李晨?我是曹娟。”
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曹娟,怎么了?”
“听说你家昨晚出事了。有人放枪。你没事吧?”
“没事。墙打了个洞,窗户碎了。人没事。”
“是周德胜干的。”
李晨没接话。
“我知道是他。他那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以前拆迁的时候,半夜往人家院子里扔死猫死狗,泼大粪,砸玻璃。那些烂崽,就是他养的。给点钱,什么都干。”
“曹娟,这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是我老公。虽然要离了,但现在还是。”
李晨没接话。
“李晨,你听我说。他这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这次没成,他还会再来。你小心点。别一个人待着。晚上锁好门。窗户关好。别让人有机可乘。”
“知道了。”
“李晨,那所学校,你一定要建起来。”
“会的。”
“建起来就好。建起来,村里的孩子就不用往外跑了。那些在县城租房子陪读的家长,就能回去了。”
她停了一下。
“李晨,你那个学校,缺老师吗?”
“缺。”
“我大学学的教育。毕业后没教过书,在教育局待了两年,后来嫁了人,就没上班了。现在想出来做事。你那所学校,要是不嫌弃,我去应聘。”
“曹娟,你不是在县教育局待过吗?那边的关系……”
曹娟打断他。“那边的关系,不要了。我要开始新的生活。”
曹娟等了几秒,又开口了。“李老师跟我说了,你在村里建学校,请她当校长。她退休了,闲不住。我也闲不住。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方便,方便,你来。”
“行。那我等你消息。”
电话挂了。李晨拿着手机,看着屏幕暗下去。
老太太从屋里探出头来。“谁的电话?”
“曹娟。”
“她说什么?”
李晨把手机放在桌上。“她想来学校教书。”
“她不是要离婚吗?离了?”
“还没。”
“晨伢子,曹娟那孩子,命不好。嫁错了人。你能帮就帮一把。”
“知道。”
李晨坐在枣树下,看着墙上的弹孔。
阳光从枣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手上,一片一片的,像碎金子。
他想起曹娟那句话,“我要开始新的生活”,
想起她说话时那个语气,不像是求人帮忙,倒像是在跟自己下决心。
掏出手机,翻到李春梅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李老师,曹娟想来学校教书。您安排一下。”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就回了。“好。我知道了,我来安排。”
下午,李强国又来了。这回手里没拿搪瓷杯,拿着个本子,上面记着几行字,歪歪扭扭的。
“晨伢子,守夜的事,安排好了。一家出一个,轮着来。今天我家建国第一个。”
“不用。我自己能守。”
李强国把本子往桌上一拍。“你说了不算。这是全村的事。不是你家的事。”
“三叔公说了,学堂是咱们村的根。根在,人在。根没了,人就散了。这是你太爷爷说的,也是三叔公说的,也是我说的。你听着就行。”
李强国把本子收起来,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晨。“听说曹娟要来教书?”
“你怎么知道?”
“李老师说的。她说曹娟打电话给她了,说想来学校帮忙。李老师高兴得很,说曹娟是大学生,又在教育局待过,比她那几个退休的老家伙强多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李晨坐在枣树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老太太从屋里端了一盘红薯出来,放在石桌上,还冒着热气。
“吃个红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李晨拿了一个,剥了皮,咬了一口。
甜的,糯的,烫得他龇牙咧嘴。
老太太在旁边坐下,看着他吃。“曹娟要来教书,是好事。她有能力,有学历,有经验。比你李老师那几个退休的老家伙强。”
李晨把红薯咽下去。“妈,你怎么也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你李老师教了一辈子小学,教得再好也是小学。曹娟是大学生,又在教育局待过,眼界不一样。”
“学校建好了,得有好的老师。好的老师,才能教出好的学生。好的学生,才能走出这个村子。走出去了,才能回来。回来了,村子才有希望。你太爷爷当年就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