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别说那些鬼君以上的老怪物——早被武家、紫家联手逼进地缝里苟延残喘。外头还有满山遍野的和尚道士盯着呢,谁不想扒下一颗蕴藏破镜机缘的魂核?
黄泉路暗流涌动,忘川河浊浪翻腾,精怪鬼修何止千百?可真敢冒头的,十个里活不过一个。
凌然却早没了兴致。寻常鬼君?他现在眼皮都不抬。境界跨过鬼尊门槛,低阶魂核已如嚼蜡。
至于鬼尊巅峰……呵,遇上就是送命,哪还轮得到他挑肥拣瘦?
“也该进万界轮回罗盘瞧瞧了——除了诡异之力,其他世界,真就再无一丝异种源息?”
念头刚起,诡异分身便浮上心头。那具分身威能惊世,只可惜此界干涸如沙,诡力难寻。若真能在二殿修罗域补全它……怕是抬手就能撕裂虚空。
毕竟,一殿有诡息,二殿掌数百界域,怎可能空空如也?
心念沉落,罗盘启旋。
视野瞬间塌陷、漆黑,意识如坠深井——这一趟,比上次漫长得多,像沉在冰水里熬了半生。
再睁眼时,枯风卷叶,扑面而来。
眼前是片死寂林子:虬枝扭曲,落叶焦黄,枝头蹲着一群哑雀,黑羽森森,鸦喙齐齐朝向他。
寒意顺着脖颈爬上来,神智这才彻底回笼。
轰——!
海量记忆炸开:谢玄,十六岁,黄家杂役,出生即入奴籍,从未踏出黄家半步。
那夜后山阴风骤起,他撞见脏东西作祟,夺路狂奔,失足滚下断崖……尸冷在这片荒岭。
凌然一眼认出方位——秋水城外,恶鬼山。
任务依旧藏得严实,没给半句提示。
他没犹豫,俯身盘坐,直接催动噬鬼决。
两天后,他弹身而起,仰头望向头顶千仞绝壁。
崖壁陡峭如刀劈,鬼徒五重天的体魄仍不敢硬攀。他手脚并用,歇了七次,才在嶙峋石棱间喘着粗气,攀上崖顶。
“事发起于黄家,线索必在那里。”他甩了甩酸麻的手腕,叹口气。
谢玄在黄家,连扫地的粗使丫头都敢踹他两脚。同为杂役,没人搭理他,更没人信他——这才咬牙逃走。
不知他离家几日了?回去挨顿板子倒不怕,就怕管事认出这张脸,当场打杀。
可不去?线索断在这儿,任务卡死,没别的路可走。
“行吧,回就回。”他抬脚,朝秋水城方向迈去。
本想顺道练易容术,可新躯壳的筋肉脉络尚在适应期——脸能变,皮下的牵扯感却骗不了人。没摸透这副身子的每寸张力,易容反倒露馅。
秋水城·黄家。
黄家是本地数得着的世家,可最近,府邸上空总悬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腥味。
后山发现一具杂役尸体,死状骇人:胸口豁开,心被生生剜出,死死咬在齿间。
死个下人原不算什么,可怕的是——这死法,百年来竟如刻印般精准复现。
整座秋水城,夜里连狗都不敢吠。
故事,得从无涯峰说起。
百年前,那里也曾有个人,挖心入口,暴毙当场。
没人知道,为何人掏了心还能咬住它?
更没人知道,这诅咒为何愈演愈烈——
百年前,第一例;
五十年前,第二例;
二十五年前,四例;
十二年前,八例;
六年前,十六例;
三年前,三十二例;
一年半前,六十四例。
而今,第一具尸体刚凉透……意味着,新一轮百具之厄,已然启动。
而依这势头,怕是用不了多久——顶多两年光景,整座秋水城,便将沦为一座死城,鸡犬不留,人影全无。
这般惨烈的灭绝之律,令人脊背发凉;更可怕的是,至今无人勘破其门道,更无人能挡、能解、能逃。
秋水城里,连个像样的鬼修都寻不见,遑论鬼师以上的高阶修士。
须知,鬼徒境的修行者,充其量不过是个走街串巷的捉鬼匠人,对付些游荡孤魂尚可勉力应付,真遇上成气候的阴祟,早吓得腿软跪地了。
稍强些的手段,在此地根本施展不开。
凌然甫一踏入城界,目光便如鹰隼般直刺城心上空——
那里,一团浓稠如血浆的鬼气正翻涌盘踞,层层叠叠,仿佛凝固了千百年。
它早已不是寻常阴气,而是吸饱了怨毒与死寂,膨胀至数百米之巨,宛如悬在头顶的一片血云。
可惜,凡未启阴阳眼者,纵然抬头千次,也只当是天色昏沉罢了。
眼下城里但凡有点眼力、有点胆气的,早跑得干干净净。
就连凌然,脚底板也悄悄绷紧,生出一股拔腿就走的冲动。
这般骇人的鬼气规模,他活了这些年,还是头一回撞见。
“究竟是何等灾厄?莫非真有鬼帝要降下屠城之令?”凌然眉峰骤锁。
按常理推断,鬼帝哪会闲得去碾死一群凡俗蝼蚁?既无炼魂之益,又易招来帝境道士联手围剿,纯属自毁根基。
“难不成……是诅咒?”
诅咒确实在世间横行,可如此滔天级数的诅咒,反噬之力足以焚尽施术者三世轮回。
鬼帝出手?太掉价。鬼尊出手?更是荒谬——那代价,往往是以命抵命,以功德为薪,烧得连转世机会都不剩。
至于宝物酬谢?那压根儿不是尊境所能触碰的层级,唯有真正的大能,才配与修罗鬼王坐下来谈买卖。
可转念再想,这鬼气又不像诅咒那般滞涩阴冷,倒像是……一头被封印多年的凶煞即将破土而出,或是某种不可测的变局,正悄然撕开帷幕。
凌然边思量,边神色如常,一步踏进了秋水城。
城上空鬼气翻腾如沸,城内却喧闹如市。
也不知撞上了什么吉日,满街红绸飘舞,灯笼高悬,处处贴着福字、挂着吉祥结,笑语声、锣鼓声、爆竹残味混作一团。
秋水城之繁华,果然名不虚传。
可这一切,与凌然毫无干系——此刻这具身子的原主,只是黄家一名微末杂役,名叫谢玄。
黄家,秋水城三大家族之一,府邸坐落之地,正是全城最膏腴的黄金地段。
可凌然刚抬眼,心头便是一沉:黄家宗宅上空,恰恰正是那团猩红鬼气最浓、最滞、最沉的核心所在。
“看来,这次差事,果真落在这儿了。”他无声一叹,语气里透着几分疲惫,“就是不知……白无常会不会现身。”
他眉头微蹙。
白无常若至,此事或有转机。她那手通幽断煞的本事,足可镇住这等凶兆。
可惜,至今未见半缕白影。
不多时,凌然已立于黄府朱门前。
守门两壮汉一见他,眼神顿时亮得发烫,一个箭步扑上来,铁钳似的手掌牢牢扣住他胳膊。
“哈!总算逮着你了!总管大人早放了话——你敢露面,立马押过去!”
那汉子咧嘴直笑,眼里全是银钱晃动的光。
谢玄离府时,连最后半月工钱都没领,更没带走一根黄家草棍,却被人当贼一样提溜着,实在荒唐。
“总管找我何事?”凌然垂眸,学着谢玄惯常的怯懦腔调,声音发虚,“我……不过是个扫地劈柴的杂役罢了。”
两人一愣。
总管只吩咐抓人,压根没说为何抓、因何罪,更没交代缘由。
“哼!我们只管拿人——瞧你这德行,准不是什么好货!”高个守卫鼻孔朝天,啐了一口。
凌然心下了然:莽夫而已,问也白问。不如静待那总管开口。
两名守卫一左一右夹着他,穿过几重回廊,很快便到了黄府东侧一片深宅大院——那是黄家管事们的聚居之地。
而总管王成,就住在其中最阔气的一座四合院里。
院门口,照例立着两个腰挎短刀的青衣护卫。
“站住!你们来干什么?”年轻守卫横臂拦路。
“总管点名要的人,已带到,请速通报。”另一人拱手道。
话音未落,一人已快步穿进院门。
片刻之后,一个圆滚滚、油光满面的胖子,在两个小厮的左右搀扶下,慢悠悠踱了出来。
他一眼瞅见谢玄,眼珠子霎时泛起凶光,嘴角扯出一道狞笑:
“谢玄!你这狗胆包天的奴才,终于送上门来了!老实交代——是不是偷了黄家的宝贝?还不快交出来!来人,拖去见三老爷!”
三老爷,便是黄家三姥爷。
黄家真正的实权人物之一,掌着大半商脉与库房钥匙。
凌然眉心一跳——原来不是总管寻他,是三老爷亲自点名?
黄家规矩森严,除总管一级外,其余人等,对这位辈分与权势皆登顶的人物,只能尊称一声“爷”。
凌然万万没想到,谢玄这样一个连后厨灶灰都扫不干净的杂役,竟会被三老爷点名索要,且是专程搜捕。
他翻过谢玄的记忆,此人从未见过三老爷一面,更没替黄家办过一件大事,甚至没踏进过后宅半步。
“走!”总管肥手一挥,亲自押着谢玄,朝黄家内院深处而去——
那里,唯有黄氏嫡系血脉,才有资格安身立命。
沿着一条铺着青砖、缀满海棠的长道疾行不久,一座飞檐翘角、门楣漆金的深宅,赫然矗立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