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某绝密试飞基地,跑道尽头卷起了一阵黄沙。
低沉得能引发胸腔共振的轰鸣声,隔着三公里都能把人听得心慌气短。
四台库兹涅佐夫NK-32发动机同时全开,那动静不像是机器在叫,倒像是远古巨兽睡醒了打哈欠。
“来了!白天鹅!”
了望塔上,负责引导的塔台主任喊得嗓子都劈了。
视野尽头,一只巨大的银白色“怪鸟”撕裂了云层。
它有着优雅到极点的可变后掠翼,细长的机身,纯白色的涂装在戈壁滩的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图-160。
前苏联航空工业皇冠上的钻石。
起落架重重砸在混凝土跑道上,十八个轮胎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尖啸,只是冒起一团青烟。
庞大的机身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缓缓滑向特制的巨型机库。
然而,半小时后,机库里的气氛并没有大家预想的那么欢腾。
几十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围在飞机肚皮底下,有的拿着卡尺,有的对着笔记本电脑抓头发,一个个愁眉苦脸跟刚丢了钱包似的。
争吵声把机库顶棚都要掀翻了。
“达瓦里氏!这是犯罪!这是对航空艺术的亵渎!”
说话的是跟机来的俄方总工程师科瓦列夫。
老头红着个酒糟鼻,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喷了李援朝一身,“你们要把‘天鹅’的肚子剖开?
还要切断两个主承力隔框?
就为了塞进那个该死的、不知道能不能响的管子?”
李援朝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也有点上火:“科瓦列夫先生,这叫结构优化!
我们要挂载的是直径2.4米的磁流体发动机试验舱,图-160原来的弹舱只有1.9米宽,还全是旋转挂架,塞不进去啊!”
“塞不进去就挂外面!”
科瓦列夫指着巨大的机翼,“像美国的b-52一样,我们在机翼下加装重型挂点。
这是唯一符合空气动力学的方案!”
旁边的303所结构专家老王苦笑着摇头:“老科啊,你说得轻巧。
这一挂就是四吨多,还得重新做机翼受力分析、风洞吹风、疲劳测试。
没个两年,这飞机根本别想飞超音速。”
“两年?”科瓦列夫耸耸肩,“为了安全,五年也是值得的。
如果剖腹,机身刚度下降,还没飞到1.5马赫这天鹅就会在空中散架,那时候就是外交事故!”
“可我们等不了两年!”老王也急了,“项目节点就在下个月!”
局面僵住了。
这就是工程学的死结。
俄方坚持不动主体结构,要把时间耗在加强机翼上;
中方想快,但这弹舱实在太窄,不搞破坏性改装根本装不下那个巨大的新引擎。
机库一角的休息区,自动贩卖机发出一声“咣当”巨响。
许燃弯腰从里面取出一罐冰镇可乐,那是为了庆祝新机入库特意摆在这做装饰的。
他拉开拉环,“滋”的一声气泡音在因为争吵而突然安静下来的机库里显得格外清脆。
“我说,各位叔叔大爷。”
许燃喝了一口,被气泡冲得眯了眯眼,慢悠悠地走过来,“吵什么呢?我在休息室都能听见你们打算给这白天鹅做剖腹产。”
科瓦列夫一看是许燃,气势稍微收了点,毕竟这年轻人是用技术把布莱克伍德上将都忽悠瘸了的主。
但他还是梗着脖子:“许,这是物理规律。
物体体积是刚性的,大东西塞不进小洞里。”
“刚性?”
许燃走到图-160巨大的机腹下,仰头拍了拍冰冷的蒙皮,动作轻浮,像是在拍一个大西瓜。
“科瓦列夫,你是搞了一辈子轰炸机。
但在我看来,你们现在这就是在修脚——鞋小了,就要把脚趾头剁了吗?”
老头子气得胡子乱颤:“这是比喻!我们要解决的是怎么把那个直径两米多的怪物发动机装进去!”
“谁告诉你我的发动机必须是个两米粗的圆桶?”
许燃把手里的空可乐罐随手捏扁,原本圆柱形的铝罐变成了一个薄薄的金属饼。
“结构学第一定律:在功能不变的前提下,形态服务于空间。”
许燃转头冲着这身后一直在待命的助手招了招手:“小赵,别愣着了,把那份‘大家伙’给科瓦列夫先生开开眼。
咱们不仅不动飞机的肚子,还得让它装得舒舒服服。”
助手赶紧把投影仪推过来,直接投在机身的侧壁上。
是一张所有人从没见过的设计图。
不是传统的雪茄型吊舱,也没有粗大的进气道开口。
图纸上的那个装置,看起来像个……
“这是……棺材板?”老王脱口而出,说完赶紧捂嘴。
这吊舱是扁平的,截面呈现出一个奇怪的六边形,看起来就像是被拍扁了一样,厚度刚好能卡进图-160狭长的弹舱里。
但问题是,这样的形状,进气效率怎么保证?发动机叶轮怎么转?
“看着挺丑是吧?”许燃笑了笑,按下回车键。
屏幕上的模型开始动了。
画面模拟的是图-160在两万米高空打开弹舱的瞬间。
机械臂将这个扁平的吊舱推出机腹,暴露在高速气流中。
紧接着,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扁平的六边形吊舱表面,无数精密的液压连杆和滑轨瞬间动作。
原本紧贴在舱体两侧的进气道蒙皮,像变形金刚一样“咔嚓”一声向外弹开、支撑、锁定!
短短0.5秒。
一个扁平的盒子,在空中变成了一个有着完美二元多波系进气道,甚至带着科幻般凌厉棱角的超高音速飞行器!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投影仪风扇嗡嗡的转动声。
科瓦列夫嘴巴张大得能塞进可乐罐。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一瞬间的变形结构,眼球都在颤抖。
“这……这是折叠式超燃冲压进气道?”
“准确地说,是‘自适应几何变体结构’。”
许燃走上前,指着那个复杂的铰链节点,“进气道不用的时候,就叠起来收在发动机侧面。
用的时候,借着气动压力弹开。”
“至于内部的旋转爆震燃烧室……”许燃切换了一下剖面图,“我就更不用改了。
RdE本身就是个环形结构,我把它设计成椭圆环形不就行了?
谁规定爆炸一定要在正圆里炸?”
许燃看着目瞪口呆的俄国专家,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科瓦列夫先生,这还需要把飞机大卸八块吗?
我只需要在原来的挂架上接个转接梁,然后像塞香肠一样把它塞进去。
这一套改下来,我看一个礼拜都嫌多。”
老王使劲搓了搓脸,看着那个设计图,感觉这几十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种把机械结构玩出花来的思路,简直是野路子里的野路子。
但这野路子,真特么香啊!
“可是……这可靠性……”
科瓦列夫还在挣扎,但底气明显不足了,“这要在6马赫的冲击下展开,连接处的强度……”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去‘风神殿’干的事儿了。”
许燃没给老头反驳的机会,直接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环视四周,“行了,别围着这只鹅看了,它再美也就是个壳子。
把弹舱尺寸再精测一遍,明天把数据传回303所。我要看到这台‘变形金刚’在一周内造出原型机。”
说完,他把手插进裤兜,转身往外走。
走到机库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没回过神的众人。
“还有,今晚庆功宴的饺子给我留点醋。咱们不剁脚趾,咱们给鞋里装个气垫。”
科瓦列夫看着那个瘦削背影消失在阳光里,嘴里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俄语脏话。
旁边的翻译脸色古怪。
李援朝好奇地问:“他说啥?”
翻译憋着笑:“他说……这就是个把上帝当积木玩的混蛋。”
李援朝哈哈大笑,拍了拍那个机身:“玩积木怎么了?这回咱们不仅要把积木搭好,还得让这天鹅变凤凰!”
不过,李援朝心里也清楚。
图纸画得再漂亮,那也得落地。
那种能在超高音速气流下瞬间展开并锁死,还要承受几千度高温烧蚀的活动部件,对材料的要求简直就是地狱级的。
许燃这一招“乾坤大挪移”,实际上是把结构难题,转化成了材料难题。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