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肯辛顿区的罗尔斯·罗伊斯总部。
透过落地窗能看到泰晤士河灰蒙蒙的水面,但这会儿谁也没心思欣赏风景。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外面的雾霾还要让人窒息。
威廉·培根爵士手里的威士忌杯子一直在晃,里面的冰块撞得叮当响。
就在四个小时前,那条关于SE650的仿真视频横空出世,像是把一颗贫铀穿甲弹直接打进了伦敦证交所的服务器机房。
罗罗的股价在开盘半小时内蒸发了十二个亿英镑。
董事会的咆哮声还没从电话那头散去,空客公司的采购副总裁又打来电话,语气很委婉,意思很直白:
“老威廉啊,如果那个东方的暴发户真的做到了视频里那种维护效率,咱们下个季度的订单,我还得再权衡一下。”
权衡个屁!
这是要把大英帝国的饭碗给砸了!
“不能再等了。”
培根爵士一口干掉了杯里的酒,酒精烧过喉咙,让他苍白的脸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把‘那张牌’打出去。”
他对面的首席技术官面露难色:
“爵士,γ-tiAl(伽马-钛铝合金)项目还在实验室阶段,现在不仅良品率低得吓人,而且低温下的脆性问题还没完全——”
“谁在乎实验室!”
培根猛地把杯子顿在昂贵的红木桌面上,“市场只相信ppt!只相信故事!
只要让空客和那些投资人看到我们在下一代材料上的绝对领先,那个东方人的视频就是一堆废铁!
发!”
两小时后。
欧洲着名的《飞行国际》网站首页突然置顶了一篇独家深度报道。
标题起得耸人听闻:《沉默的巨兽苏醒:罗罗揭秘“水晶之心”计划,材料科学的终极圣杯》。
报道里没什么实质性参数,却极其狡猾地配了一张显微电镜下的金相组织图。
图片被刻意模糊处理过,但依然能辨认出如同层层叠叠鱼鳞般的特殊层状结构。
文字极尽煽情:“当竞争对手还在玩弄结构设计的拼图游戏时,拥有百年底蕴的罗罗已经推开了微观世界的大门。
这种被称为‘γ-tiAl’的革命性合金,重量只有传统镍基合金的一半,耐热性能却提升了40%。
产品的迭代?这是文明等级的碾压……”
这一招“围魏救赵”玩得相当溜。
全球航空圈瞬间炸锅。
国内那些本来就膝盖发软的“公知”大V们,更是如同打了一针兴奋剂,原地复活。
微博、知乎、各大军事论坛瞬间被“科普文”淹没。
【看懂了吗?这就是底蕴!这就是差距!】
某位拥有百万粉丝的财经博主言之凿凿:
【前两天某些人还在为那个双转子结构沾沾自喜,结果人家英国人不声不响直接搞定了下一代材料。
SE650还是用的笨重的镍基合金吧?这就是降维打击。
承认吧,在基础材料学上,我们离真正的大师还差了半个世纪。】
配图还是一张把西方工匠p得神圣无比,哪怕只是拧螺丝都充满了哲学意味的照片。
……
华夏航空发动机研究院。
走廊里的空气都是凝固的。
前天那种要“把英国人送进棺材”的狂欢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技术代差”的绝望感。
搞材料研究的几个老教授盯着手里平板上的那张模糊图片,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这图纹理……看着确实是全层片组织。”
一位副总师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发虚,“如果在900度高温下还能保持这个强度,那推重比确实能做到12以上。
咱们的SE650才不到10……”
“要不,咱们现在的叶片配方先停一停?”
有个年轻的博士生小声提议,“是不是也该立项跟进这个γ-tiAl?
不然人家一旦量产,咱们刚造出来的东西就落后一代,这怎么跟上面交代?”
老周把手里的烟掐灭在满满当当的烟灰缸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是搞结构的,对材料这块虽不是顶尖专家,但也知道这玩意儿的含金量。
如果罗罗真搞成了,那就像是用碳纤维去打烂木头,根本没法玩。
“那个……许顾问呢?”老周左右看了看,“出这么大事,他咋还没影儿?”
“在食堂吧。”
秘书小张尴尬地指了指门外,“刚我看他拿了两包辣条和一瓶可乐过去了,说是早饭没吃饱。”
“……”
老周一阵无语,都什么时候了,这祖宗还有心思吃辣条?
正说着,会议室大门被人用脚顶开。
许燃确实在吃,不过吃的不是辣条,是五毛钱一包的干脆面。
他穿着件有点起球的灰色卫衣,另一只手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外媒报道,一边走一边抖掉上面的调料粉。
“都在呢?”
许燃嚼得嘎嘣脆,视线扫过一张张如丧考妣的脸,“不知道的还以为咱这研究院被法院查封了呢。
多大点事儿?”
“多大点事儿?”那个提议跟进的年轻博士有点急了,把平板举到许燃面前,“许工,您看清楚了,这是金属间化合物!
一旦他们掌握了这种材料的精密铸造,咱们的发动机在他们面前就是秤砣!”
许燃瞥了一眼屏幕,没接,反倒把身体往椅子上一靠,顺手又往嘴里倒了把面渣子。
“图我早看了。”
许燃慢悠悠地咽下去,然后拿过平板,两根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一划,把那张被无数人顶礼膜拜的“显微神图”放大到了极致。
“盘古,把图像增强处理一下,对比库里的075号样本。”许燃对着放在桌上的笔记本说道。
屏幕闪烁,模糊的噪点迅速退去,原本看起来神圣不可侵犯的层状结构变得清晰锐利。
许燃指着晶体边缘一道极细微,几乎没人注意到的暗色条纹,笑得像只看到傻兔子撞树的狐狸。
“我说,你们就被这么个玩意儿吓尿了?”
他把平板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啥圣杯啊?这就是个上了色的玻璃瓶子。
好看是真好看,但这罗罗是真敢赌啊,打算给空客的大飞机翅膀底下挂个炸弹?”
全场愕然。
“玻……玻璃?”老周张着嘴,“许工,这话怎么说?”
许燃抽出纸巾擦了擦手,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γ-tiAl,学名伽马钛铝合金。
密度低、耐高温,这两点那帮英国佬没撒谎。”
许燃拔开记号笔的笔盖,在白板上刷刷写下一行大字:【室温塑性< 2%】。
惊人的“小于2”被他用力圈了三圈。
“这就是材料学的铁律。”
许燃转过身,手里的记号笔像教鞭一样敲得白板梆梆响,“既然叫金属间化合物,它骨子里就不是纯粹的金属。
它带着陶瓷的特性。”
“在1000度的时候,它是条好汉,硬度刚性完美无缺。”
“但只要温度一降下来,甚至只要到了室温环境。
它比我手里这包干脆面还要脆。”
许燃抓起桌上剩下的半包干脆面,猛地一捏。
“咔嚓”一声,面饼碎成了一堆渣。
“听到了吗?”
许燃摊开手,面渣掉了一桌子,“这就是那种‘圣杯’合金在遭遇飞鸟撞击或者是启动加速那几秒冷热交替时的下场。”
“普通的钛合金有韧性,受到冲击顶多变个形。
这玩意儿?直接就是粉碎性骨折。
而且一旦断裂,产生的碎片跟刀片一样,能在0.01秒内把整个压气机削得连渣都不剩。”
那个年轻博士脸都白了,但还是嘴硬:“可是……
罗罗既然敢发出来,肯定是解决了这个问题吧?
哪怕掺杂点别的元素……”
“解决?”许燃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今年最好笑的笑话,“那是物理键合层面的基因缺陷!
上帝造这东西的时候就是这么设定的!
要想不脆,除非把那个ti-Al的化学键给拆了!
拆了那还是金属间化合物吗?”
他走到年轻博士面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你要明白一个道理。
培根那个老家伙不是不懂技术,他太懂怎么骗外行了。
他在赌,赌现在的媒体只看得懂推重比数字,却看不懂致命的塑性指标。”
“这就好比一个整容医生,告诉你他能把你整成刘德华,但没告诉你那个鼻子只能看不能碰,打个喷嚏就能掉下来。”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
“恐惧”的乌云,在许燃这番话里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老周长出了一口气,背后的冷汗这才干了一些。
但他还是有些担忧:“许工,道理咱们懂。
但现在舆论造得太凶了,咱们如果不拿点东西出来回应,外面那些唾沫星子都能把咱们淹死。”
“回应?”
许燃把卫衣帽子一戴,像是要去菜市场买菜一样往外走,“最好的回应,就是看着他们把牛皮吹爆。”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补充了一句:“不过既然他们喜欢玩微观世界的神秘感,明天把大伙都叫来。
我也给大伙上一堂材料课。”
“我不喜欢那个γ-tiAl,不是因为我造不出来。”
许燃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让人心悸的冷光。
“而是因为,那是老子几年前就玩腻了之后,当垃圾扔进废纸篓的东西。
看到别人把我扔掉的垃圾捡起来当宝贝供着……”
他耸了耸肩,表情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我是真没忍住,差点笑出声。”
说完,他从兜里又摸出一块泡泡糖塞进嘴里,扬长而去。
只留下会议室里的一众专家面面相觑,随后不约而同地拿起了手机。
被许燃批得体无完肤的年轻博士,犹豫了一下,咬着牙在某个吹捧罗罗的大V微博下发了一条评论: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有些皇冠戴久了,可能不知道下面早已生满了锈。】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他就被几十条私信谩骂淹没了。
但他看着许燃离去的背影,这次却没有删评论。
“信你一次……就当我也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