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垣从没轻视过苏美洋,从没轻视过楚中天。毕竟,那是一个跟自己斗了十年的男人。轻视他,就等于把自己的十年时间变成一个笑话。
但安达一战让他意识到,自己似乎还是低估了苏美洋。一个镖师带着几千杂牌军能拖住他十一天——十一天,够他的关东军从沈阳推到锦州再推回来。而那个镖师手里没有重炮,没有飞机,没有坦克,只有几条土壕和一堆沙袋,外加一本翻烂了的《守城要略》。他坐在安达城外的临时指挥部里,反复翻看参谋送来的战报,试图从那些密密麻麻的伤亡数字里推算出苏美洋真正的防御底牌。算不出来。安达只是一个前哨,一个连城墙都没有的铁路小镇,苏美洋本身是一座工业城市。这两者之间的差距,不是兵力乘以几倍的问题,是战争的维度完全不同。
他需要时间。他手里现有的兵力在安达消耗了太多弹药和伤亡两三千人,重炮被楚中天炸了个精光,士气受挫,补给线被张海天破袭得千疮百孔——后方传来的最后一封电报只写到一半就断了,参谋在纸上写了一句“巡道列车在林甸以北遭遇伏击”,然后就是一个长长的墨点,笔尖戳在纸上,再也没能写下去。板垣知道那列巡道列车回不来了。在这种情况下贸然推进到苏美洋城下,等于拿残血之师去撞一座他至今没摸清底细的工业要塞。
所以,他选择在安达停军扎营。他要等后方运来的坦克和大炮,还有补充的兵员。他要稳住,这是他最擅长的事——稳住,算清楚,然后一波碾过去。
苏美洋的气压很低。安达的惨烈不是传闻,是撤回来的残兵用眼睛和伤口带回来的。盖中华瘦脱了相,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来,站在楚中天身后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杆被风吹了十一年的旗;张海天腿上那块夹板还是盖中华用凳子腿钉的,被抬进医院的时候他昏迷着,手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几个护士合力才把枪从他手心里掰出来;孙国栋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和弹片上走了几十里地,进了城才发现另一只脚上的布鞋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鞋面上的补丁是盖中华缝的,针脚粗得像麻绳。这些都是苏美洋百姓在街头巷尾亲眼看到的。认识盖司令的老乡老在镇口迎他,看着他从一个腰板笔直的壮年汉子变成一根被榨干的骨头,不敢上前搭话,只是站在路边,默默地摘下帽子。
战争从抽象的名词变成了具体的人。苏美洋大多数的人,还都只是“民”而不是“兵”。
恐惧吗?也许吧。但更多的其实是愤怒。
他们亲手盖起了安置楼——不是政府的安置房,是苏美洋自己的安置楼。砖墙是自家男人在厂里一块一块烧出来的,灰浆是自家兄弟在工地上搅拌的,地基挖下去的那天,全家人扛着铁锹去帮忙,满身满脸都是土,晚上回家累得连筷子都拿不稳。他们跟着建筑队从地基看到封顶,看着自家的窗户从空荡荡的墙洞里安上去,墙面从裸露的红砖变成粉刷的白墙。子弟学校的课本是楚天王从关内学校要回来、印刷厂自己印制的,封面上印着“苏美洋子弟学校”七个字,翻开第一页是芬恩先生写的前言,他的字比他的嘴好看。医院那台x光机是芬恩先生从美国送来的,装上之后还没用过几次,院长说那是全东北最好的机器,能照出骨头里的碎弹片。剧院那个舞台,自己还没去听过一回戏,袁克文排的新剧《穆桂英挂帅》还没公演,海报还贴在剧院门口的公告栏上。
他们花了十几年,把一片荒甸子建成了家。这些东西在战争面前没有自保能力——砖墙挡不住炮弹,课本只是纸,x光机照不出地雷。但它们才是“家”这个字真正的分量。所以当战争逼近的时候,这些人感受到的不是单纯的恐惧,是比恐惧更复杂的东西——是一种压在胸口的、喘不上气的不甘心。
虽然听过无数次日本人随时会来、战争随时会降临,但直到安达的残兵撤回来,他们才真正看见战争的脸。它不穿军装,不拿枪,它只是把你认识的人从四千多个变成几十个,然后让那几十个人的脸从陌生变成你认不出的样子。
凭什么我们辛辛苦苦建设好的家园,你们要用炮火把它炸回原形?
凭什么我们好不容易过上人的日子,又要被打回原形?
凭什么?
烧砖的窑火没有熄,子弟学校的课本没有收,袁克文的《穆桂英挂帅》海报还贴在那张公告栏上——没有人去撕掉它,但每个人路过的时候都会多看它一眼。
苏美洋的所有厂房上都架起了高射炮。那些40毫米炮管的仰角调得极高,炮口指向南边的天际线——板垣的飞机会从那里来。就连韩三炮和郭老西他们的安置楼楼顶,都有六门高射炮,炮座是用水泥浇在楼板上的,和整栋楼长在一起。重炮集群被架设在生产区,炮管从厂房的混凝土墙垛之间探出去,罩着防雨布,布角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油光锃亮的炮口制退器。家属区的人们大多是不知道这些的,就算有知道的人,也明白这种事情是秘密,不能随便乱说。
但自己家里的秘密是守不住的。炮管太多、太长、太密了。有人在夜里偷偷跑到生产区边上,想看看到底有多少炮,看完了回来,沉默了很久,然后跟家里人说:“多。多得很。跟高粱秆子似的。”
韩老太太家今天吃酸菜猪肉炖粉条。白花花的大米饭浇上菜汤,油星浮在汤面上,酸菜的酸香和炖肉的油香蒸起来,热气把一桌子人的脸都熏得有些模糊。韩三炮是第一个动筷子的,碗端得比平时低,筷头在碗里戳了两下,夹起块肉,嚼了半天才咽。韩小妹碗里堆着三块肉——两块是韩三炮夹过去的,一块是娘夹的,从开饭到现在一块没动。巧儿坐在三炮旁边,没怎么抬头,只是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夹给韩老太太,又夹给韩小妹一块。韩三炮看着自己碗里的肉,又看看巧儿碗里只剩酸菜,他又把自己那片夹给巧儿,巧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又把肉压回他碗底。一顿饭下来,桌上最香的那盆酸菜猪肉炖粉条,菜少了一半,肉几乎堆成了三碗——一碗韩小妹,一碗儿媳妇,一碗三炮。
韩老太太拿筷子敲了敲桌子,碗沿被敲得叮叮响:“都耷拉着个脸干啥?天天酸菜猪肉炖粉条子!以前这日子谁敢想?不就是打仗吗?这年头,这又不是啥稀罕事儿!”
是啊,这年头,兵荒马乱才是常态,安居乐业是奢望。可正因为是奢望,正因为好不容易抢到手了,才更不想放。韩老太太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硬得像冻透了的萝卜,每一句都是骂人,但每一句也都是劝。她劝的,恰恰是自己心口窝里一直没有散掉的那口浊气。
桌上众人中唯一上过战场的,是郭老西。
他当了二十多年的兵,打过无数次的仗,但清兵也好、北洋也好、其他军阀也好,没有哪一仗是自己真心想打的。他最擅长的其实是逃跑——躲起来,等机会开溜,或者等打了败仗跟着长官一起跑,混一口饭吃,混一条命活,混一天算一天。他以前逃跑的时候总拿一句老话儿安慰自己:史书里总说秦兵耐苦战、坚忍、耐苦、善守、能久战,河东兵勇猛敢冲、骁勇善攻、擅野战、脑子活、会投机。自己是要跑的,是河东兵的性子,不是自己怕死,是旧军队欠饷又吃人,犯不上替长官当炮灰——这套话他自己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嚼了几万遍,嚼得比酸菜还烂。但这次没法跑了。他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粉条儿,戳了半天,粉条儿被戳成好几截,搅在菜汤里糊成一团黏稠的白浆,像他此刻搅不开的脑子里那团乱麻。好半天他才抬起头,先看向对面抱着孩子喂饭的赛春红。
赛春红手中的勺子顿住,似有所感地回头看向他。怀中的孩子不哭不闹,也瞪着俩大眼睛看向自己老爹。
看着更肖其母的儿子,郭老西心头的阴霾散了一些。他咧开嘴乐了。怀里揣着的那点怕,在这一刻忽然变得轻了——轻得像火药烧过之后剩下在掌心里的那一撮灰,风一吹就散。
赛春红脸颊微红,轻轻啐道:“傻样儿吧。”
郭老西嘴咧得更大了。死就死吧。狗屁的秦兵耐苦战——李世民打进关中,可是用的河东兵。小日本儿算个鸡毛?
就在韩家吃饭的当口儿,胡三喜带着几辆卡车来到了安置楼。卡车轮胎碾过碎石路,车斗里的木箱颠得咣当响,柴油机的突突声在安置楼之间回荡。家属们被喊出家门,在楼前的小广场聚集,裹着棉袄的老太太、系着围裙的小媳妇、手上还沾着煤灰的刚下班工人,黑压压挤得鞋底擦地。排队登记,签字画押,然后领枪。没有人喧哗,没有人交头接耳,每个人都盯着地上那一排打开的木箱,心里掂着自己的份量,安静得只剩下纸片翻动和枪械磕碰的碎响。卡车上一排排码得整齐的木箱打开之后,是崭新的步枪和霰弹枪。枪身涂着淡黄色的枪油,金属部件反射着傍晚最后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涩口的铁腥味,那是新枪出箱特有的味道。会使枪的给步枪,没使过枪的给霰弹——操作简单,近距离威力大,不需要练瞄准,只要把枪口对准敌人扣扳机。
胡三喜见到了小桃红。许久不见的他竟有些局促地搓搓手,手上的枪油沾湿了袖口都没注意到。小桃红倒是大方,上来先喊了声“三哥”,声音还跟以前一样脆。胡三喜给她登记好,名字、年龄、安置楼编号,一笔一划写在登记簿上,然后递过去一把霰弹枪、一盒弹药,还有一张操作指南——袁大辈儿亲手绘制的步枪霰弹基本操作图解。图上画着一个端着枪的小人,旁边用毛笔写着“双手握紧,枪托抵肩,瞄准胸腹,扣扳机”,字迹工整,比印出来的还清楚。那是他在书房里熬了两夜画出来的,是袁大辈儿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画了废、废了画,改到第三遍才满意。他不会开枪,他只会用笔,他把笔当枪用。
小桃红扯动嘴角,冲胡三喜点点头,转身要走。
“小红。”胡三喜忽地唤住她,从腰后拿出一个蓝花布袋递过去,“你的钱。我没花。给你留着呢。”
那个蓝花布袋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布面上的蓝花褪了色,是她当初从哈尔滨带出来的那个蓝花布袋。小桃红低头看着那个布包,抬起眼来的时候眼圈的红色在暮色里隐约可辨。她嘴唇翕动了片刻,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半晌才道:“三哥,咱说好给你的,就是你的。嫂子和孩子也需要用钱。”
胡三喜没说话,把布包硬塞到她怀里。硬邦邦的两根手指头按在那团蓝布上,指节粗糙得能听见摩擦声。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像是在喉咙口打了好几转的滚水,烧得他整个胸口发烫。“三哥”两个字她叫了他六七年,第一次叫是在哈尔滨的楼子里,最后一次叫却攥在拳头里不知该什么时候放下。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把那句滚水一样的话压成了一声低低的“好好活着,小红”。
小桃红把布包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皱,又怕攥坏了似的赶紧松开,小心收进怀里。她咬了咬嘴唇,回了一句:“好好活着,三哥。”
她抱着枪转身往回走,走着走着脚下忽然顿了一下——她想起来,那把霰弹枪的保险还没打开。她站在路边,借着楼道里漏出来的灯光,翻开袁大辈儿画的那张操作指南,一个字一个字地找。保险的那一栏画了三个图——一个锁着的锁头,一个打开的锁头,一个小孩拿着枪。小孩旁边写着几个字:“上膛之前先开锁,打完再锁上。”她看了三遍,然后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衣兜里。
就在整个苏美洋忙忙碌碌中,板垣的军队终于来了。
地平线上升起遮天的烟尘,坦克履带碾过冻土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牵引车拖着崭新的重炮在荒原上缓慢开进。步兵的队列在暮色中拉成长长的黑线,钢盔在夕阳最后一道光线里闪了一下,暗下去,再闪一下,像一条铁鳞巨蟒在地平线上起伏蠕动。
苏美洋城头的哨兵把手里的烟头按灭在垛口上,没有吹哨,没有喊话,只是拿起挂在墙上的电话,摇了两圈,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来了。”
他放下电话的时候,城墙顶上的防雨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面一排排沉默的炮管。
兵临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