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美洋的外围正在被姜登选修整成不近人情的要塞。
苏美洋,作战室。
窗外飘着细雨,姜登选站在挂满地图的墙前,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冷掉的茶,眼神却不在任何一张图上。
苏美洋的防务要交到他手里。他看着郭松龄摊在桌上的布防图,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防务接过来,然后用三天时间,把苏美洋变成一个炮兵要塞。
三天。
苏美洋什么都缺,缺训练有素的炮手,缺成建制的炮兵部队,缺时间把那些刚从工厂拉出来的炮调试到最佳状态,缺足够的有线电话线把分散的炮位全部串起来。但苏美洋最不缺的是炮。他是苏美洋防区最后一个到位的奉军五虎将。
他第一次站在苏美洋巨大的库房门口,看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的火炮,沉默了很久。
苏美洋总共有四个炮厂。一厂生产的是美式m1917和m1918型155毫米要塞榴弹炮,有效射程打十二三公里,结构简单,零件粗犷,天生适合架在工厂围墙和高地工事里,弹道弯曲,完美覆盖城外开阔草甸、洼地和树林死角。这炮的图纸是当年芬恩从美国带来的,一战结束后全球授权生产,成本压到白菜价,苏美洋一年能拉出不知道多少门。
二厂走的是法国路线——152毫米施耐德m1910/30要塞榴弹炮,射程打到十四公里开外,法国施耐德的图纸战后也是全球公开授权,结构极粗犷、大药室、高冗余,耐造、易维护,弹道弯曲,和m1917完美互补。法国炮的口碑还是很好的。
三厂是机关炮的天下,英国维克斯40毫米砰砰炮、法国施耐德57毫米高平两用速射炮、德国莱茵金属57毫米速射炮、瑞典博福斯40毫米L/60——这个后来让全世界都记住名字的型号,现在还在图纸阶段,苏美洋就已经拿到了授权。
四厂不生产重炮,只代售——英制维克斯bL6英寸mkVII要塞岸防炮,有效射程十五公里半,最大射程逼近十七公里。这玩意儿一战英军生产了上千门,战后打算贱卖清库存,威廉·摩根跟英国人谈了笔买卖:别贱卖了,让苏美洋代售,包装成套卖给想守城的人。
苏美洋把这些炮按套餐卖——工厂要塞顶配套、城镇防御特惠套、岸防封锁套、高端私人堡垒套。姜登选当了半辈子炮兵,黑板上画过无数炮位图,靶场上听过无数炮弹从头顶飞过的尖啸声,自认为见过世面。他直到站在苏美洋的库房门口,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炮管像晾衣杆一样排列成看不到头的矩阵,才觉得自己原来只是个新兵蛋子。他在库房门口站了好一阵子,身后的勤务兵没敢催他,只看到他攥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三天。他在心里把时间分成三块。
第一天,把所有要塞炮推到预设阵地上。苏美洋工厂的围墙本身就是混凝土结构,当年芬恩建厂的时候就留好了炮位基座,只要把炮推上去,螺栓一拧,炮就长在墙上了。高地工事是苏联远东志愿兵团进驻之后修的,面向南边的草甸子和铁路线,视野开阔,射界干净。
第二天,拉电话线。炮兵观察所和炮位之间的有线通讯不能断,无线电台太容易受干扰,真正的火力协调还得靠铜线。但苏美洋的电话线库存不够铺满所有炮位——这玩意儿本来就不是易耗品,谁能想到有一天要同时给几百门炮铺线?电话线不够用,姜登选只能做减法。他把苏美洋外围的草甸、沼泽、铁路线、开阔地全部划成网格,标定射击区域。
每一个区域分配一组炮,每一组炮的射击诸元提前算好、校好、锁死在炮位记录本上。炮手不需要知道A7区在哪里,只需要知道自己是A7组,听到“A7三发急速射”就拉火。这样一根电话线可以管几十门炮——观察所只需要吼一个编号,那个编号的炮组就齐射。
第三天,弹药。苏美洋什么都不缺,缺的是把弹药从库房运到炮位上的卡车。所有能用轮子的东西全用上了——卡车、拖拉机、马拉大车、手推车,连袁克文的几辆洒水车都被征用来拉炮弹,后勤兵一边往洒水罐里塞炮弹箱一边跟袁克文保证打完仗一定给他洗干净。
姜登选站在指挥所顶上,看着运输线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忽然觉得苏美洋不是一座城,是一座自己会动的大要塞。
三天时间,刚好够用,但非常紧。紧就紧在电话线不够用,炮手没练过,弹药运输只能靠人力填。
但姜登选在陆军大学学到的那一套本来就不是给这种场面准备的——他在黑板上算过无数次弹道,从来没有一次是给几百门炮同时算的。
他三天就布置好了防务,结果盖中华在安达给他争取到了半个月!他很感激盖中华,或者说是佩服。
时间富裕下,楚中天给他出了一个主意,钢材厂有轨道钢,给各个炮阵用轨道连起来,然后用矿车运炮弹。楚中天见过安那康达的矿车,他觉得那玩意儿不复杂···
姜登选一听之下,果断按照这个建议执行,铺设轨道,架设绞盘,用缆绳拉矿车···运送炮弹和炮弹壳所需人力大幅降低。
姜登选把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继续盯着窗外的雨幕。在连绵阴雨的暮色里,火炮像沉默的铁铸城墙垛,从苏美洋工厂围墙上、高地上、铁路两侧的预设阵地上向远处延伸,炮管蒙着防雨布,布角被雨打湿,贴在上面。
弹药在车上码得整整齐齐,观察所的电话线还没有全部拉完,后勤兵还在雨里扛着炮弹箱往前跑,但他知道,等放晴的时候,板垣就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