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色是一种将暗未暗的、令人窒息的铁灰色。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城西老旧街区空旷的街道,卷起地上的废纸和沙尘,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哀鸣。街边的路灯还没亮起,整个世界沉浸在一种冰冷、晦暗、了无生气的色调里。
刘宏像一具被抽空了魂的行尸走肉,耷拉着脑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人行道的阴影里。他刻意避开有摄像头的主路,专挑那些昏暗狭窄的小巷穿行。身上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西装,此刻沾满了从废弃储藏室带出来的灰尘和蛛网,手肘处还刮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廉价的内衬。脸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却又空洞无神。
赌球窝点被抄,手下被抓,暗门暴露……林秋那个小杂种!他几乎能想象到刚子得知消息后会是什么表情,李海龙那里更不用说。他就像一条被扒光了所有鳞片、扔在砧板上的鱼,只剩下任人宰割的份儿。不,比那更糟,宋煜郜的刀还悬在头顶,时限……没几天了。
一股混杂着恐惧、屈辱、走投无路的绝望,以及熊熊燃烧却无处发泄的怨毒,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发酵,烧得他五脏六腑都扭曲起来。凭什么?他刘宏混了这么多年,替人卖命,处理了多少腌臜事,最后就落得这么个下场?被小辈算计,被大哥抛弃,被债主逼命,连老婆都……
想到“老婆”,那股邪火更是“噌”地一下直冲天灵盖。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身边一堵斑驳掉皮、写满办证小广告的砖墙,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攥紧的右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墙面上!
“砰!”
一声闷响,指骨与砖石猛烈碰撞的剧痛瞬间传来,让他整条手臂都麻了一下。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反而有一种变态的快意。他缓缓收回手,手背关节处已经破皮,鲜血迅速渗出,顺着他颤抖的手指往下淌,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晕开一小团暗红。
疼,但这点皮肉疼,哪比得上心里那被反复凌迟的憋屈和恨意?
他看着自己流血的手,眼神疯狂而空洞。一个星期……宋煜郜只给了一个星期。钱从哪里来?去偷?去抢?还是……去找林秋同归于尽?
就在他被这无解的绝境逼得几乎要发疯时,裤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嗡嗡声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刘宏浑身一激灵,像受惊的兔子,猛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但他认得,是他偷偷送走的妻子用的那个外地号码。
这个时候打来……他心头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冀,也许……也许是关心?或者,她有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用没受伤的手擦了下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任何温情或急智,而是一连串尖锐刺耳、充满了不耐、埋怨和市井泼妇般戾气的咒骂,几乎要刺破他的耳膜:
“刘宏!你死哪儿去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还要不要我和孩子了?!啊?!你把我们娘俩扔到这人生地不熟的鬼地方,钱呢?!说好的生活费呢?!这都几天了,一分钱没见到!老娘带的钱都快花完了!住这破旅馆,吃也吃不好,孩子还吵着要回家……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你看看人家……”
“够了!!!”
刘宏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连珠炮似的抱怨和对比中,被“没用”、“倒霉”这几个字眼彻底崩断!所有的恐惧、绝望、怨愤,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最直接、也最“安全”的宣泄口——这个正在千里之外对他进行精神凌迟的女人。
他对着手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完全破音、扭曲,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臭三八!你他妈给老子闭嘴!!没有我刘宏,你他妈早不知道在哪个夜总会被人玩烂了!还能有今天?!还你倒霉?我他妈比你更倒霉一千倍一万倍!钱钱钱!老子命都快没了,你还想着钱?!滚!给老子滚远点!别他妈再打电话来烦我!!”
他吼得声嘶力竭,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珠子都凸了出来,满脸狰狞。吼完,根本不等电话那头有任何反应,他狠狠地、带着一股要将手机捏碎的力道,按下了挂断键,然后猛地将手机举起来,似乎想把它砸个粉碎。
但手臂举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了。不能砸,手机现在是他唯一的通讯工具,是……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不,是催命符。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握着手机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混合着未干的血迹,黏腻又冰冷。巷子里的寒风灌进他大张的嘴里,带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弯下了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就在这时,刚刚安静下去不到三秒的手机,再次疯狂地震动起来!嗡嗡声急促而执拗,屏幕上闪烁的,是另一个号码——他派出去调查那个“闹事债主”的心腹手下的号码。
刘宏此刻正被妻子的电话气得七窍生烟,怒火攻心,看都没看来电显示,以为又是那不知死活的女人换了个号码打过来纠缠。他想都没想,对着再次接通的手机,用比刚才更加暴戾、更加污秽不堪的语言破口大骂:
“你他妈有完没完?!臭婊子!真当老子不敢回去剁了你是不是?!再打过来,老子……”
“大、大哥?” 电话那头,一个小心翼翼、带着明显错愕和紧张的男声打断了他机关枪似的咒骂,“是……是我,阿强。”
刘宏的骂声戛然而止,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他愣了两秒,才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看号码,确认是阿强,脸上的狰狞瞬间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混合着残暴和兴奋的神情取代。
“阿强?” 他声音依旧沙哑,但戾气未消,“说!”
“大哥,人……人抓到了。” 阿强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按您吩咐,在城西老煤厂那个废仓库。就是在宏运楼下闹事的那个家伙,我们盯了他一天,刚才他落单,就给捂回来了。”
抓到了!
刘宏的心脏猛地一跳,随即,一股灼热、暴虐、急需发泄的怒火和一种扭曲的、仿佛找到出气筒的快感,猛地冲上头顶!就是那个王八蛋!那个莫名其妙的“债主”!要不是他当众闹事,刚子怎么会怀疑自己?怎么会收了自己的权?自己怎么会这么狼狈?!
所有的憋屈,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走投无路,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可以折磨、可以摧毁的具体对象!
“好!干得好!” 刘宏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因兴奋和残忍而微微发抖,“给我看紧了!我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站在原地,胸膛依旧起伏,但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不再是无助和恐惧的疯狂,而是一种孤注一掷、要将所有痛苦加倍施加于人的、毒蛇般的阴狠和暴戾。
他看了一眼自己依旧在渗血的手背,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的铁锈味,这味道让他更加兴奋。
没有犹豫,他迈开步子,不再是刚才那种游魂般的蹒跚,而是变成了一种大步流星、带着一股狠劲的步伐,朝着城北老煤厂的方向,疾走而去。寒风依旧凛冽,吹动他破烂的衣角,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冷,心里那团名为报复和毁灭的火焰,正熊熊燃烧,照亮了他眼前唯一的路——去折磨那个让他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
困兽出笼,利爪与毒牙,已然对准了下一个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