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低矮的“办公室”里,空气混浊,弥漫着劣质烧酒、卤菜和灰尘的味道。刘宏反手关上那扇薄薄的三合板门,将外面大厅隐约的机器噪音和烟味隔绝了大半,也仿佛将他自己与刚才的落魄狼狈短暂隔绝。他看着眼前这个自称“王天豪”、满脸通红、一身暴发户气息的外地老板,尤其是对方随手扔在破旧办公桌上那鼓鼓囊囊的手提包,以及刚才拍在外面的那沓现金,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眼中难以抑制地闪过贪婪的精光。
“王老板,坐,坐!” 刘宏殷勤地拉过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折叠椅,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示意王锐坐下,自己则绕到桌子后面,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椅子,他的目光几乎黏在那手提包上。
王锐——此刻是输红了眼的“王天豪”——大剌剌地坐下,把手提包往桌上一墩,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解开皮夹克的扣子,露出里面花里胡哨的衬衫,喘着粗气,一副又急又躁的样子:“刘老板,闲话少说!五十万,赌阿森纳赢!你敢接,现在就立字据,验资!老子没工夫跟你这儿磨叽!”
“接!当然接!” 刘宏搓着手,脸上堆满笑容,身体下意识地向前倾,右手几乎不受控制地伸向那个手提包,“王老板真是爽快人!咱们先验……”
他的手刚要碰到提包拉链——
“咳咳!” 王锐猛地咳嗽两声,声音很大,带着明显的不满,同时身体向后靠了靠,眼神不善地扫过刘宏那只急切的手。
刘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缩了回来,干笑两声:“呵呵,王老板别误会,我就是……看看这包挺结实。立字据,这就立字据!”
他讪讪地转过身,弯腰在办公桌下面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文件柜里翻找,柜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背对着王锐,脸上那点强装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恼怒和更深的急切。妈的,这土包子还挺警惕!他一边腹诽,一边手忙脚乱地找出几张印着“宏运建材有限公司”抬头的空白信纸,还有一盒印泥。
就在刘宏弯腰翻找、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文件柜和即将到手的“肥羊”身上时,背对着他的王锐,眼神瞬间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锐利。他借着身体侧倾、似乎因为燥热而扯开衣领的动作掩护,右手极其迅速、自然地伸进皮夹克内袋,触碰了一下早就设置好快捷键的手机侧面。
一个简单的、代表“动手”的震动信号,无声地发送了出去。
信息发出的瞬间,王锐的手指在按键上又快速盲打了几个预设的字母,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重新摆出那副焦躁不耐的样子,甚至用戴着金链子的手用力扇了扇风:“这什么鬼地方,闷死了!刘老板,你快点!”
“好了好了!” 刘宏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一份以前用来应付赌客的、极其简陋的“对赌协议”模板,还有他私刻的、一个无关紧要的“业务章”。他直起身,将信纸铺在桌上,拿起一支漏油的圆珠笔,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混合着精明和即将得逞的兴奋笑容。
“王老板,咱们就按道上规矩,简单写一下,赌注五十万,押阿森纳赢,赔率就按市面上的走。签字,按手印。您把资金亮一下,咱们这赌约就算成了!” 刘宏说得飞快,笔尖已经在信纸上划拉,写下“刘宏”和“王天豪”的假名,以及那诱人的数字。他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这五十万要是吃下来,至少能把宋煜郜那边的利息先堵上,说不定还能……
就在这时——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从外面大厅传来!不是机器噪音,是硬物狠狠砸在铁门上的声音!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哗啦声,机器被推翻的轰隆声,还有小弟们猝不及防的惊呼和怒骂!
“我操!谁?!”
“妈的!你们干什么?!”
“有人砸场子了!快抄家伙!”
混乱的嘶喊、打斗声、肉体碰撞的闷响如同潮水般爆发,瞬间穿透薄薄的三合板门,灌满了狭小的办公室!整间屋子仿佛都震动了一下,头顶昏暗的灯泡剧烈摇晃,投下晃动的鬼影。
刘宏脸上的笑容和贪婪瞬间冻结,笔尖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扭曲的墨迹。他猛地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向门口,又看向对面的“王天豪”。
王锐也适时地露出了“惊慌”的表情,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提包抱在怀里,紧张地站起来:“怎、怎么回事?外面打起来了?刘老板,你这地方不安全啊!”
刘宏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是仇家找上门了?是钱老八来催债的?还是宋煜郜等不及了?或者是……警察?!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但常年混迹底层的狡诈让他还存着一丝侥幸。他强作镇定,对王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王、王老板别怕,可能……可能是喝多了闹事,我出去看看,你在这儿等着,千万别出……”
“去”字还没说完——
“砰!!!”
办公室那扇本就不结实的三合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秋站在门口。
他没穿校服,换了一身深色的不起眼运动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黄晃动的灯光下,冰冷得如同深潭寒水。他身后,是张浩、赵刚、孙振、周明、吴涛、刘小天的身影,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除了留守的方睿、李哲和陈硕,秋盟能动的战力,几乎全到了。大厅里,刚才还嚣张的几个刘宏手下,此刻已经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呻吟,被迅速制服。
刘宏看到林秋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不是刚子,不是宋煜郜,也不是警察……是林秋!这个他恨之入骨、却又从心底感到发寒的学生仔!
“林……林秋?!” 刘宏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愕和愤怒而变形,他猛地后退一步,脊背撞在冰冷的文件柜上,发出“哐”一声响。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刚才还惊慌失措的“王天豪”,此刻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角落,脸上哪还有半分土老板的焦躁,只剩下一种冷眼旁观的平静。
中计了!这是个套!
刘宏瞬间明白过来,一股被愚弄的暴怒和濒临绝境的恐慌让他几乎要发疯。他下意识地想往门口冲,或者去抓桌上那把他平时备着的匕首。
林秋向前踏了一步,刚好堵死了他冲向门口的路。他没有立刻动手,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张纸,在刘宏眼前晃了晃。
第一张,是宏运建材公司几笔资金异常流向的银行记录复印件,收款方是刘宏控制的空壳公司,金额不小。
第二张,是一些模糊但能辨认的监控截图,上面是刘宏的手下在周晓芸家附近和苏婉学校外蹲点的画面。
第三张,是一份简单的调查报告摘要,明确指出刘宏曾通过地下渠道,调查临江市公安局副局长周明远(周晓芸父亲)及其家属的社会关系、出行规律。
“刘宏,” 林秋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一字一句砸在刘宏耳膜上,“挪用李海龙洗钱的公款,去填你在城南宋煜郜赌场欠下的窟窿。私下调查警察局副局长的女儿,试图用来威胁我们。”
他顿了顿,看着刘宏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缓缓问道:
“你猜,如果刚子和李海龙知道,你不仅贪他们的钱,还可能惹怒了手握实权的警察高层,给他们招来天大的麻烦……他们会不会像丢垃圾一样,立刻把你扔出去顶罪,甚至……亲手灭你的口,向肖旭宏表态?”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刘宏心口最恐惧的地方。他最大的依仗就是李海龙和刚子的势力,而林秋此刻拿出的东西,恰恰证明了他正在疯狂动摇这个依仗的根基!挪用公款是死罪,招惹警察高层更是李海龙目前竭力避免的!
“你……你他妈放屁!这些都是假的!是伪造的!” 刘宏嘶声吼道,眼睛赤红,但声音里的色厉内荏谁都听得出来。
“真假,你心里清楚。” 林秋冷冷道,将文件收回,“李海龙最近在跟谁打交道,你应该有风声。你觉得,他是会保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可能把警察引来的蠢货,还是会拿你的人头,去铺他的路?”
“林秋!我操你妈!你给我等着!!” 刘宏被彻底逼到了绝路,理智的弦瞬间崩断,暴怒和恐惧化为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他狂吼一声,不再试图辩解或逃跑,而是猛地双手抓住面前沉重的办公桌边缘,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上一掀!
“哗啦——!”
破旧的办公桌被他掀得倾斜,桌上的纸张、印泥、那盒没吃完的卤菜、酒瓶,稀里哗啦摔了一地,一片狼藉。桌面恰好挡住了林秋和门口众人的视线。
就在这混乱的刹那,刘宏如同濒死的野兽,身体以一种不符合他体型的敏捷,猛地扑向办公室最里面、堆放杂物和旧广告牌的角落!那里看似是墙壁,但他脚在墙角某块松动的地砖上狠狠一踩——
“咔哒”一声轻响,墙角一块不起眼的、糊着旧报纸的木板,竟然向内旋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钻过的、黑黝黝的洞口!这是这个窝点当初设计时预留的、通往隔壁早已废弃储藏室的逃命暗门!连他手下几个心腹都不知道!
刘宏毫不犹豫,像条泥鳅一样,一头钻了进去!
“妈的!有暗门!” 张浩怒骂,想冲过去。
“别追!” 林秋厉声制止。暗门后面情况不明,可能有陷阱,也可能刘宏狗急跳墙。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拿到证据,逼刘宏现形,摧毁这个窝点,更重要的是,让刘宏彻底暴露在李海龙和刚子无法容忍的“作死”行为之下。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已经恢复本相、对他微微点头的王锐,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黑漆漆的洞口,眼神冰冷。刘宏跑了,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次,他是真的穷途末路了。
“撤!” 林秋果断下令,“按原计划,分散走!浩子,刚哥,清理一下我们留下的痕迹。其他人,马上走!”
秋盟众人安排有素,毫不拖沓,迅速检查了一下现场,然后如同来时一样迅捷,从不同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老居民区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
他们离开后不到三分钟,凄厉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迅速包围了这个“棋牌娱乐室”。接到“群众举报”的警察冲了进来,只看到满地狼藉、被砸毁的赌具、东倒西歪呻吟的混混,以及那个敞开的、不知通向何处的暗门洞口。
“封锁现场!搜查!追!” 带队的警官脸色严峻。
而此刻,在几条街外某个僻静的角落,刚刚从废弃储藏室另一个出口钻出来、浑身灰尘、狼狈不堪的刘宏,听着远处清晰的警笛声,回头望了一眼窝点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和一种刻骨铭心、足以焚毁一切的怨毒。
“林秋……秋盟……刚子……李海龙……你们都给老子等着!不让我活,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像一头受伤的疯狗,迅速缩进更深的黑暗里,消失不见。
网已收,鱼却惊走。但受了致命伤的毒蛇,反扑起来,往往更加不可预料,也更为致命。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