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皇宫,午门五凤楼。
这座宫城之中最高的礼制建筑,飞檐翘角,青砖覆顶,檐下悬挂的鎏金铜铃在晚风里静立无声,唯有殿顶的琉璃瓦,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微光。
它矗立在宫城正南,雄踞于高大的城台之上,是洪武年间应台府故宫最具气势的楼宇——登楼远眺,四重城垣层层舒展,虽有远处钟山的轮廓隐隐遮挡,却已能将应天城的绝大部分景致尽收眼底,从皇城的朱墙金瓦,到城内纵横交错的街巷,再到远处城郊的朦胧剪影,一览无余。
楼台上,只设着一把宽大的梨花木座椅,朱元璋端坐其上,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严。
他微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扶上的雕花,神色沉凝,周身的气息如同夜色般厚重,让人不敢轻易惊扰。朱槿垂手立在他身后半步之遥,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目光落在楼外的应天城上,未曾有半分逾越。
暮色渐浓,应天城已是灯火阑珊。万千灯火如同散落人间的星辰,从街巷两侧的屋舍中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在青石板路上,将整座城池晕染得暖意融融。
远处的秦淮河畔,隐约有灯火摇曳,偶有丝竹之声随风飘来,却被宫墙的厚重隔绝在外,只剩淡淡的余韵;近处的皇城御道,路灯次第亮起,如同一条火龙,串联起宫城与京城的脉络;街巷之中,尚有零星的人影穿梭,皆是归宅的百姓、值守的兵卒,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与白日的喧嚣截然不同。
谁也未曾多想,这份万家灯火的安宁之下,正潜藏着汹涌的暗流。朱槿望着眼前的景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便是他拼命守护的大明,是他穿越而来,倾尽心力想要安稳下来的山河,只是这份安稳,从来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刀光剑影。
方才在文华殿,他匆匆看完毛骧送来的密函,还未及细想,便被朱元璋一句“随咱来”,带到了这座五凤楼上。从文华殿到午门五凤楼,不过二三百步的路程,父子二人一路沉默,没有一句交谈,那份沉默,并非疏离,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朱槿能感受到朱元璋周身的复杂情绪,却猜不透他今日这般举动的用意,只能静静相伴,默默等候。
楼台上的风,比殿内更凉了些,吹动朱元璋的衣袍,猎猎作响。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楼外的灯火,望向远方,声音低沉而悠远,带着几分追忆,几分沧桑,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份死寂:“还记得咱当年,带领红巾军攻打这里的时候,这地方还不叫应天府,叫集庆路。”
朱槿垂眸静听,没有插话,只是神色愈发恭敬。
朱元璋的目光渐渐变得悠远,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那时候,天下大乱,战火连天,集庆路被元兵守着,城内萧条得不成样子。街巷之上,断壁残垣随处可见,荒草没过脚踝,偶尔能见到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要么是在沿街乞讨,要么是在躲避战火,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城墙上,布满了箭孔与刀痕,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硝烟与血腥味,连风都是冷的,看不到一丝生气。”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语气中渐渐染上几分难以掩饰的喜悦与温柔,那是帝王威严之下,难得的温情:“就在咱带兵围城,战事最胶着、最艰难的时候,咱收到了消息——你娘生了,一下子生了你大哥朱标,还有你。”
“那时候啊,咱正在城楼下指挥作战,听到这消息,整个人都懵了,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朱元璋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的沧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喜悦,“咱打了那么多仗,受了那么多伤,从来都没有怕过,可那一刻,咱既欢喜,又忐忑,欢喜的是,咱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了牵挂;忐忑的是,这战火纷飞的年代,咱不知道能不能护得住你们母子三人,能不能给你们一个安稳的家。”
“后来,咱带兵攻破了集庆路的城门,平定了周边的战乱,就把集庆路改名为应天府,当作咱大明的根基。”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应天城的灯火之上,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几分感慨,“这些年,咱一步步打拼,平定四方战乱,收复中原失地,劝课农桑,安抚百姓,让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都能有家可回,有饭可吃。咱看着这座城,从当年的断壁残垣、萧条破败,一点点变得繁华热闹,看着街巷之上,渐渐有了欢声笑语,看着家家户户,渐渐亮起了灯火,直到变成如今这般,万家灯火,安宁祥和。”
朱槿静静听着,心中百感交集,却依旧猜不透朱元璋今日说这些话的用意。他不明白,自己老爹为何突然提起当年的往事,为何要带他来这五凤楼,看这应天城的万家灯火。是单纯的追忆往昔,还是另有嘱托?他不敢妄加揣测,只能依旧垂手而立,安静地倾听,眼底藏着几分疑惑。
朱元璋望着楼外的灯火,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的喜悦与自豪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沉重,几分疲惫:“只是啊,最近这几年,所有的事情都太顺利了。北元残余势力节节败退,天下渐渐安定,百姓安居乐业,朝堂之上,也少有大的动乱。久而久之,咱也变得宽仁了一些,对那些心怀不轨之徒,也多了几分容忍,却没想到,这份容忍,反倒让有些人忘了规矩,忘了咱手中的刀,忘了这大明江山,是怎么来的。”
他的话,还未说完,突然,楼外的应天城方向,一道刺眼的火光猛地冲天而起,打破了夜色的静谧,也打破了万家灯火的安宁。那火光越来越旺,染红了半边夜空,隐约能看到浓烟滚滚,随风飘散。
朱槿心中一紧,抬眸遥遥望去,目光锐利如鹰,瞬间便锁定了火光升起的方向——那里,正是吕府的位置。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看来,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端坐椅上的朱元璋,也察觉到了那道火光,他缓缓站起身,负手而立,身形在火光的映照下,愈发挺拔,周身的气息再次变得凛冽起来,那份帝王的威严,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席卷了整个楼台。他抬眸望向那道火光,语气冰冷,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怒火与嘲讽:“现在,朝堂里面的那些人,都认为咱老了,拿不起刀了,认为咱可以任由他们摆布了,是吗?”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朱槿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深意:“咱不知道,你和标儿,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知道你们在暗中谋划着什么。但是,你们的手段,还是太过稚嫩,太过仁慈了,仁慈到,不足以镇住那些心怀不轨之徒。”
朱元璋的目光,再次投向楼外,望向那片灯火与火光交织的应天城,语气郑重,带着几分期许,也带着几分警告:“今日,你什么都不用做,好好看,好好学。咱要让你知道,这大明的江山,不是靠仁慈就能守住的,有时候,刀光剑影,铁血杀伐,才是守护江山安宁的根本。”
“以后,咱希望你能成为你大哥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辅佐他,守住这大明的江山,守住这万家灯火,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徒,不让咱当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话音落下,楼台下,一道身影快步上前,身形挺拔,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他脚步轻盈,却带着几分肃杀之气,快步登上楼台,在朱元璋面前双膝跪地,身姿恭敬,头颅低垂,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声音洪亮而恭敬:“禀告上位,所有涉案之人,已全部捉拿归案,无一漏网!”
朱元璋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说。”
“回上位,此次捉拿的涉案人员,共计二百三十一人。”毛骧依旧跪地,一字一句,清晰地禀报道,“其中,有宫中太监七人、宫女十九人,虎贲左卫军士四十二人、羽林右卫军士五十七人、府军前卫军士三十九人、旗手卫军士三十一人,其余四十二人,皆是各府眼线、帮佣,尽数捉拿归案,现已全部押至午门楼下,听候上位发落!”
毛骧话音刚落,朱槿便下意识地低头,望向五凤楼楼下。只见午门广场之上,早已被乌压压的人群填满,那些被捉拿的人,尽数双膝跪地,衣衫凌乱,神色惶恐,有的人浑身颤抖,有的人泪流满面,有的人则面如死灰,绝望地低着头,不敢抬头望向楼台之上的帝王。
他们的身后,站着一排排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身姿挺拔,神色冷峻,目光如刀,将那些人围得密不透风,周身的肃杀之气,让人不寒而栗。
朱元璋负手而立,目光淡淡地扫过楼下的人群,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看到的不是二百三十一条鲜活的性命,而是一堆无关紧要的草木。他语气轻描淡写,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都砍了吧。”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与冷酷,在夜空中回荡,让人不寒而栗。
话音落下,楼下瞬间爆发出一片撕心裂肺的求饶声与哭喊声,“陛下饶命”“臣知错了”“奴才再也不敢了”的声音此起彼伏,凄厉的哭声,穿透了晚风,响彻在午门广场之上,也回荡在五凤楼的楼台之间。那些跪地的人,拼命地磕头,额头磕在青砖之上,鲜血直流,却依旧换不来一丝怜悯。
毛骧躬身应道:“遵旨!”
他起身退下,楼下,锦衣卫缇骑们手持长刀,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刀锋落下,寒光闪烁,伴随着一声声凄厉的惨叫,那些求饶声、哭喊声,渐渐变得微弱,再到彻底消失,只剩下刀锋切割皮肉的细微声响,以及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浓重血腥味。
不多时,午门广场之上,便只剩下滚滚人头,鲜血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刺目的红光,那份肃杀与残酷,与远处应天城的万家灯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令人心惊。
朱元璋依旧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望着楼下的惨状,没有丝毫动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冰冷的剖析:“这里面,有北元的探子,潜伏在宫中、军中,伺机而动,想要颠覆咱大明的江山;有勋贵的眼线,暗中勾结,结党营私,想要谋取更多的权势;有文臣的帮佣,贪赃枉法,徇私舞弊,败坏朝堂风气。”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朱槿,语气中带着几分了然,却没有丝毫责备:“或许,这里面,也有你的影卫,有你大哥的暗探。。”
“咱本来想着,等到册封你为明王的仪式完成,等到朝堂稍稍安稳一些,再慢慢清理这些蛀虫,一一处置这些心怀不轨之徒。”朱元璋的语气,重新变得沉重起来,“可今日,既然他们自己送上门来,那便正好,一并处置了,也好杀鸡儆猴,震慑朝堂。”
朱槿垂眸立于原地,心中暗自思忖:想来,便是邓俞之女暗中指使禁卫,给朱樉传递密信一事,成了压垮父皇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彻底点燃了他积压已久的怒火,成为了今夜这场铁血清剿的爆发点。
话音刚落,远处的应天城,再次亮起了一道道火光,此起彼伏,如同星火燎原一般,迅速蔓延开来,染红了整片夜空。那些火光,是锦衣卫抄家的火光,,整座应天城,瞬间被一种肃杀的氛围笼罩。
朱元璋抬眸望向那漫天火光,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朝堂,也该好好整治一番了。咱要让所有人都记住,咱朱元璋的刀,从来都没有放下过;咱大明的江山,容不得任何人觊觎;”
朱元璋话音未歇,目光依旧锁着漫天火光,语气陡然沉了几分,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训斥,也藏着帝王独有的通透,字字铿锵,直击人心:“槿儿,咱知道你小子,眼界有时候高得很。一心想着平定北元、收服东南、打通西域,开疆扩土,让咱大明的疆域再扩千里,这份雄心壮志,咱不拦你,也颇为赞许。可有些时候,你的眼界又低得可怜,软得可笑!”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朱槿身上,语气里的训斥更甚,却也藏着几分期许:“你大哥标儿,性子仁厚,做事优柔,今日吕府这把火,他分明是故意做成意外走火的模样,还偷偷留了活口,想着息事宁人,不把事情闹大,怕落人口实,怕伤了朝堂和气。可他不懂,对付这些心怀不轨之徒,仁慈就是对自己、对大明最大的残忍,留一个活口,就是留一个隐患,日后必成大患!”
“而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一样是眼界太低!”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身边的影卫,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遍布应天城的各个角落,朝堂之上,哪些官员心怀异心,哪些人身居高位却贪赃枉法,哪些人与勋贵勾结、与北元暗通款曲,你的影卫能不知道?你分明什么都清楚,却偏偏藏着掖着,下手不狠、不彻底,总想着留有余地,总想着顾及情面。”
他抬手,指向楼下的血色广场,语气冰冷刺骨,没有半分温情:“咱今日就告诉你,在这朝堂之上,在这江山社稷面前,没有情面可讲,没有余地可留!要杀,就杀得彻底,杀得干净,杀得那些心怀不轨之徒闻风丧胆,杀得所有人都不敢再觊觎咱大明的江山,这才是护江山、安百姓的法子!你那点心思,比起开疆扩土的雄心,太过稚嫩,太过妇人之仁!”
朱槿垂手立在原地,浑身一震,目光落在背对自己、负手而立的朱元璋身上,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过来——这才是历史上那个杀伐果断、铁血无情的明太祖朱元璋。史书之上,世人皆评他“雄猜好杀,兔死狗烹”,说他登基之后,大肆诛杀功臣、清理朝堂,连开国元勋都未能幸免;说他“用法极严,量刑极重”,对贪赃枉法者,动辄株连九族,血流成河;说他“心狠手辣,不留余地”,为了稳固朱家江山,不惜背负千古骂名,斩尽一切可能存在的隐患。
从前,他只当那些评价太过偏激,只当朱元璋的杀伐是晚年多疑所致,可今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才懂得,这份杀伐果断,从来都不是多疑,不是残忍,而是帝王的无奈,是守护江山的铁血手腕。比起千古骂名,朱元璋更在乎的,是这大明的江山永固,是这万家灯火的长治久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