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铁合页吱呀响了一声。
高建军打着哈欠拉开红星牛奶箱的小木门,蒲扇般的大手往里一摸。
没有预想中的大团结,也没有硬币。
指肚触到一团软乎乎、带着油蜡感的东西。
高建军拈出来一看。
半张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田字格作业纸,折成了个四角方包。
揭开纸包,里头躺着两颗蓝白格糖纸的大白兔奶糖。
因为昨晚塞进来的时候手心出汗,外头的糯米纸化了一角,粘在田字格的绿线上。
“就这?”高建军捏着那两颗奶糖走到石桌旁,“老子昨晚听见动静,还当是哪个大老板半夜过来投暗标呢!”
徐天龙端着刷牙缸子凑过来低头瞅了一眼:“哟,还有字儿呢,带拼音的。”
李斯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张田字格纸的边角展开。
铅笔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笔画用力太猛,把纸背都戳破了:
【五号院的叔叔,我把家门钥shi弄丢了,奶奶在菜市场,要是让姐姐下班看见我进不去门,她又要怪自己没照gu好我了。——三号院小满】
“三号院?”
“三号院,就西边隔一堵墙那家?”高建军把刷牙毛巾往脖子上一挂,“开个锁就给两块糖?”
“怎么不接!”高建军又自己把胸脯一拍,“蚊子腿也是肉!”
陈默坐在廊下的小马扎上,正拿一块细油石磨一把修脚刀:“十字暗锁,还是老式叶片锁?”
“管他啥锁,你去了还能满五秒?”徐天龙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子:“那丫头得下午放学才回。老高,上午闲着也是闲着,去把赵大爷那八十八块卤煮钱挣出来?”
“少拿话挤兑老子!”
高建军把刷牙缸子往石桌上一磕,“昨晚说好了这账归我平,少一分钱你把姓倒过来写!”
徐天龙笑道:“不行就和我说,昨晚没事做,顺手在网上帮人堵了个网络窟窿,账上刚进了二十万美金。要不先借你吧百八十的吧?”
“滚犊子!老子凭力气吃饭!”
高建军拎起墙角的铁皮工具箱,咚地墩在临街窗台上。
他双手拢在嘴边,冲着胡同外头扯开破锣嗓子:
“磨剪子勒——戗菜刀——!修车补胎焊洋铁盆——!”
老槐树上的麻雀哗啦啦飞走一大片。
对门七号院窗户吱呀推开。
花棉袄大妈探出半截身子:“哎哟,小伙子这嗓门!帮我把院里那台旧双缸洗衣机挪西屋去,多少钱?”
“看着给!”
高建军把宽布带往肩膀上一搭:“大妈您开门,磕掉一块漆不要钱!”
林枫没管前屋的热闹。
他走到石桌旁,伸手拿起桌上那两颗大白兔奶糖,揣进大衣兜里,又把那张带拼音的田字格纸叠好压在茶缸底下。
“老陈。”林枫喝了口热水。
“在。”
“等会,跟我走一趟。”
“好。”
……
下午四点四十。
深秋的太阳偏到了西边胡同的灰瓦顶上,巷子里起了点凉风。
五号院往西走十几步,就是三号院。
青砖砌的小门楼比五号院窄了一半,两扇黑漆木门关得严严实实。门扇虽然旧,上头的铜门环却擦得挺干净,连门槛缝里的杂草都拔得一根不剩。
门口的青石台阶上,蹲着个七八岁、扎着两个小羊角辫的小姑娘。
小丫头穿着件洗得发白、袖口接了一截蓝布的旧校服,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书包。
她把脑袋埋在膝盖里,两只冻得通红的小手正抓着根干树枝,在门缝底下死命地往里捅。
咔吧。
干树枝断成两截。
小姑娘急得鼻尖冒汗,刚想伸手去抹眼睛,头顶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三道高大得像铁塔一样的黑影,无声无息地立在了台阶下头。
陈小满吓了一跳,猛地仰起头,一屁股坐在了石阶上,头上的红头绳跟着晃了晃。
站在最前头的男人穿着件黑色旧呢子大衣,身形挺拔,脸上的线条有些冷硬;左边那个剃着寸头、套着黑背心的壮汉,两条胳膊比她的腰还粗,小臂上盘着两条蜈蚣似的疤;右边那个穿灰卫衣的男人更吓人,连走路都没声儿,那双眼睛跟动物园里的老鹰一模一样。
陈小满咽了口唾沫,小手死死抓紧书包带子,往门板上缩了缩:“你……你们找谁?”
“陈小满?”
林枫开口,声音不高。
陈小满眨巴了两下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是我……”
林枫把右手从大衣兜里掏出来,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两颗大白兔奶糖。
“五号院修配铺的。”林枫晃了晃手里的糖,“昨晚的定金收到了,过来干活。”
陈小满眼睛瞬间亮了,蹭地从台阶上爬起来,压低小奶音:“叔叔,你们真来啦!快点快点,我姐五点钟下班,她骑车可快了!”
“就这把老掉牙的十字暗锁?”高建军低头瞅了瞅锁眼,“小丫头,钥匙掉哪儿了?”
“今天早上过马路,从兜里滑进雨水沟子了……”陈小满垂着小脑袋,“那是铁焊死的箅子,我抠了半天没抠出来。奶奶下午去南城批发大白菜,得天黑才回。要是我姐回来瞧见我在冷风里蹲着,她夜里又吃不下饭了……”
林枫偏了下头:“老陈。”
陈默往前迈了一步。
他没掏什么开锁工具包,只是蹲下身,在三号院墙根的砖缝里扫了一眼,随手捡起半截扎啤酒瓶盖用的细铁丝。
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铁丝尖端,咔咔折了两个极小的直角弯。
陈小满大气都不敢喘,瞪圆了眼睛凑过去看。
陈默把铁丝探进幽深的十字锁孔,手腕连晃都没晃一下,只是顺着锁芯簧片的阻力轻轻往上一挑,再往右一旋。
“咔哒。”
清脆的一声轻响。
原本咬死的铁锁舌弹开了,黑漆木门向里虚掩出一条两寸宽的缝。
前后加起来,不到一秒钟。
“哇……”
陈小满嘴巴张成了o型,看看那截生锈的破铁丝,又抬头看看面无表情的陈默,“哥哥,你会魔法吗?电视里的江洋大盗都没你快!”
高建军在旁边噗嗤乐出了声:“啥江洋大盗,咱们这是正经手艺!你这小门锁簧片都松了,老陈闭着眼拿根牙签都能捅开。”
陈默把细铁丝折直,揣进自己卫衣兜里,退后一步站回林枫身后。
“门开了,进去吧。”林枫对小丫头说。
“谢谢哥哥!”陈小满欢天喜地地推开门,刚迈进去半条腿,又转头掏出一把写了一半的铅笔头,“叔叔,两块糖是不是不够?我还有铅笔……”
“够了。”
话音未落。
“吱——嘎!!”
胡同东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自行车急刹车声!
橡胶车胎在青石板上擦出一道黑印子。
一辆掉了漆的二六女式自行车连支腿都没踢,哐当一声直接撂倒在五米外的墙根底下,车把上挂着的两个西红柿滚了出来,摔裂了皮。
“小满!!”
一声带着变调的厉喝炸响。
一个穿着洗得起球的灰色高领毛衣、外头套着件旧牛仔外套的年轻姑娘,连肩上那个沉甸甸的帆布采访包都没顾上摘,疯了一样冲了过来!
姑娘二十出头,扎着一束乌黑利落的马尾辫,大概是顶着风骑了一路快车,鼻尖和脸颊冻得通红。
她个头不算高,身板瘦削,可这会儿爆发出来的力气却大得惊人。
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一把攥住陈小满的胳膊,猛地把妹妹拽到自己身后,紧接着啪的一声把三号院的大门拉上,用自己瘦弱的后背死死抵住门板!
“你们干什么?!”
陈清欢胸口剧烈起伏,乌黑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三个身高全在一米八五往上的陌生壮汉,右手已经伸进了身侧的帆布包里,五指死死扣住了防狼喷雾的按压阀。
胡同口原本就不宽。
高建军那两百斤的体格往台阶下一杵,加上胳膊上那两条狰狞的弹片伤疤,把西斜的太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陈清欢只觉得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抓帆布包带子的左手关节都白了,下巴却高高扬着,一步都没往后缩。
“姐!你别喊!”
被护在身后的陈小满急了,拽着陈清欢的牛仔衣角直晃,“这不是坏人!是五号院新搬来的修车叔叔!”
“闭嘴!小满你别动!”
陈清欢眼睛连眨都不敢眨一下,死死锁在最前面那个穿黑大衣的林枫身上。
跑了半年社会新闻夜班,她见过太多胡同里的混混和人贩子。可眼前这三个人不一样,尤其是站在中间这个男人,双手插在大衣兜里,脸上也没什么凶相,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过来,连秋风都像是冷了三度。
“你们是什么人?”
陈清欢声音绷得像根快断的琴弦,吐字却极快极清晰,“我们家不欠外债,这院子也是祖产!派出所的片警张叔马上就巡逻过来,你们要是敢乱来……”
“哎,大妹子你这话说的!”
高建军一听自己又被当成了盲流子,急得直挠寸头,“谁催债了?是你们家这小丫头把钥匙弄丢了,求我们过来……”
“高建军。”
林枫叫了一声。
高建军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往旁边让了半步,把露着伤疤的胳膊背到了身后。
林枫看着台阶上那个像只炸了毛的小刺猬一样的姑娘,主动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三米远的距离。
“锁开了,孩子也进门了。”
林枫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火气,“没别的事,我们回去了。”
“等等!”
陈清欢见他们要走,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丝,随即看了一眼刚刚被推开的院门暗锁。
真是来开锁的?
陈清欢咬了咬嘴唇,扣着防狼喷雾的右手没松,左手飞快地从牛仔外套兜里抓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毛票。
那是她今天在报社食堂省下来买菜的钱。
她往前探了半个身子,把那把零钱往石阶下一递,声音依旧冷硬:
“开锁多少钱?我给你们!钱拿走,以后别随便跟我们家小满搭话,她才八岁,是个小女孩,不懂事!”
一把带着体温的毛票悬在半空。
秋风一吹,纸币边角轻轻抖动。
高建军眉头一拧,刚想说话,林枫已经抬起了手。
他没有去接那把零钱,而是从大衣兜里掏出刚才小满给的那颗大白兔奶糖。
修长粗糙的手指捻开两端扭紧的糖纸,把白色的奶糖塞进嘴里。
腮帮子微微鼓起一点。
林枫慢条斯理地把那张蓝白格的糖纸展平,对折了三次,折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三角,重新揣回兜里。
“陈大记者是吧?”
林枫扫了一眼她帆布包侧兜露出来的半截《燕京晚报》实习采访本,又拍了拍自己装糖的口袋,含糊地开口:
“你妹妹昨晚付过账了。”
“五号院修配铺讲究诚信,一单活儿,不收两份钱。”
说完,林枫没再看她手里的毛票,转身就走。
陈默像道影子似的跟上。
高建军经过那辆摔倒的二六自行车旁时,顺手单手一提车把,把几十斤重的铁车稳稳扶起来支好,又弯腰捡起地上那两个摔裂的西红柿放在车筐里,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
“好心当成驴肝肺……走了!”
三道高大的背影很快拐进隔壁五号院,朱漆大门吱呀一声掩上。
三号院门口安静下来。
陈清欢还保持着递钱的姿势,僵在原地。
风吹起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什么叫昨晚付过账了?
“姐……”陈小满从她背后探出小脑袋,小声说,“我昨晚往他们门上的牛奶箱里塞了两块大白兔,林叔叔已经收了。”
陈清欢猛地回过神,一把将零钱揣回兜里,拉着陈小满推进院门,反手把铁插销栓死。靠在门板上,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层。
“陈小满!”陈清欢蹲下身,双手按住妹妹单薄的肩膀,脸色严厉得吓人,“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钥匙丢了去胡同口车棚找赵爷爷等我,谁让你一个女孩子半夜跑去五号院找那群人的?!你看看他们一个个长的样子,胳膊上全是刀疤!万一是什么来路不明的逃犯,把你拐走了,我跟奶奶怎么活?!”
说到最后,陈清欢的声音带上了压不住的颤音。自从两年前爸爸在南境出事、妈妈紧跟着病倒去世,这三号院的天就塌了。她才二十二岁,就怕自己一眨眼没看住,把家里唯一的妹妹也弄丢了。
陈小满被姐姐吼得缩了缩脖子,眼圈有点红,却没哭。
“林叔叔他们不是逃犯……赵爷爷今天早上还夸高叔叔磨菜刀磨得快呢……”
陈小满小声嘟囔着,把背上的旧书包卸下来,拉开拉链,把手伸到最底层摸索。
“陈小满,你还敢顶嘴!今天不罚你抄十遍课文,你就不长记性!”
陈清欢气得扬起巴掌,作势要打她的手心,“书包里又藏什么了?拿出来!”
陈小满把两只小手从书包里抽出来,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前。
“姐,我没找他们开锁……我昨晚其实最想让他们修这个,可我没有钱……”
陈清欢高高扬在半空的右手,猛地停住了。
妹妹小小的手心里,托着一只巴掌大、红漆掉了大半的旧铁皮八音盒。
八音盒的盖子合页在三年前就摔断了,底座上原本抱着琵琶转圈的塑料小仙女少了半条胳膊,里头的发条早就锈死,盒底还贴着半个模糊的红五星。
那是两年前的夏天,爸爸陈卫国回南境边防支队归队前,在前门地摊上给小满买的最后一个生日礼物。
两个月后,南境送回来的,就只剩下一个盖着国旗的骨灰盒,和一枚沾着血的封存警号。
小满怕她看见这个八音盒难过,一直偷偷藏在书包最底层的夹层里。
陈清欢扬起的手一点点垂了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冰凉生锈的铁皮八音盒,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