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高建军拿起大锤,在临街倒座房中间的朽木隔断上狠狠地敲了一锤。
陈年的灰尘从房梁上往下掉。
“哎呀,这个老房子的灰尘比沙漠风暴还要呛人!”
高建军把嘴里的灰尘吐出来,拿毛巾随便擦了擦脸。
两间倒座房空了小十年,木板隔断哗啦一塌,原本逼仄的屋子豁然贯通。
李斯在屋门口台阶上,脸上戴着三层医用外科口罩,手里拿着一个改装过的农用高压喷雾器。
空气中可吸入颗粒物的浓度是标准值的八倍。
李斯隔着口罩闷声说道,“高建军,把你的扫帚往下放三十度。再扬尘的话,今天晚上你的鼻子黏膜就会肿起来。”
“拿手术刀的家伙,在这里说风凉话!”
高建军将大锤往墙角一杵,声音震得屋顶上的瓦片都在嗡嗡作响,“有本事你就进来把这堆烂木头抱出去!”
李斯不理他,把喷雾器的开关打开。
细密的水雾混合着浓烈的消毒水味道被冲进房间,将飞扬的灰尘强行压到了青砖地面上。
徐天龙嘴里含着还没有拆开的棒棒糖,手里拿着军用高频测线仪,在发黑的墙皮上一层层向上爬。
“啧,这老宅子里的铝芯线还是八十年代的产品。”
徐天龙用螺丝刀敲了敲老式拉线开关盒,“绝缘皮全脆了。要是接上老高的电焊机,不出三秒就得给整条胡同放烟花。”
“能换吗?”林枫站在院子中间的老海棠树下,手里拿着一只搪瓷茶缸,茶缸上缺了一块白瓷。
“小意思。”
徐天龙拍了拍脚边的帆布工具包说,“我包里还有从东海顺来的两卷军规阻燃线,耐高温三百度。就是拿这玩意儿接民用灯泡,说出去怕被同行的人笑话我败家。”
“接你的。”林枫喝了一口冷茶,说,“安全第一。”
头顶上传来了哗的一声。
陈默没有用梯子,一只手抓住正房的滴水檐,整个人就翻到了三米多高的灰瓦房顶上。
手里面拿着一把竹扫帚,走起路来很轻盈,并没有踩碎一片老瓦,两下子就把排水天沟里的烂树叶、干鸟窝给清理掉了。
“屋脊瓦松了四片。”
陈默蹲在房檐下向下看,后天有雨的话就要用水泥抹上。
“了解了,老陈你先下来。”
高建军将碎木板收拾到院子的一角之后,又拿起抹布把临街的老榆木大门擦得干干净净。
门板有三寸厚,上面的红漆剥落之后只剩下斑驳的底色。
当高建军的手接触到右侧门板中间的时候,他的手就停了下来。
在老榆木上面横向挖出一个大约手掌大小、一指高的长方形缺口。
豁口外面有一圈已经氧化变黑的黄铜护边,在上面还有一块可以向里推开的铜挡板。
门板后面用两枚铁钉将一个掉漆的木箱固定起来。
木箱正面有一行模糊的红漆字,红星乳品厂。
“咦?这门上咋还破了个大洞?”
高建军伸长了手指头往铜槽里探了探,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拆下来的杉木板,又拿出了两枚三寸长的铁钉,“这窟窿眼儿大冬天往屋里灌西北风,半夜还不知道会不会钻进来耗子。林队,我拿一块板子把它钉死!”
高建军左手的铁钉刚碰到铜槽边缘的时候,右手就拿起小铁锤来了。
另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轻轻地按住了锤头。
不知什么时候,林枫已经走到门后了。
“别钉死。”林枫松开手之后,目光落到那个破旧的牛奶箱上,说道,“留着吧。”
“留着这破玩意儿干啥?”高建军挠了挠自己的寸头说道,“咱们五个大男人,谁早上还会订牛奶喝?”
“有人订过。”
林枫伸出手指,顺着牛奶箱侧面已经被磨得非常光滑的一条凹痕慢慢滑动,停在了生锈的铁合页处,“每天都有很多人把铜槽推开上千百次,不是老鼠洞。”
话音刚落,院门外面就传来了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子,身穿藏青色拉链夹克,头发梳理得很整齐,在左腋下放着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右手拿着装有红枸杞的玻璃保温杯,站在门槛外面向里探出头来。
“咳,有人吗?”
男人把鼻梁上的老花镜往下拉了拉,越过镜框上沿往屋里打量,“我是钟鼓街道居委会的副主任,姓秦,叫秦书礼。听赵老头儿说,五号院今儿搬来几个生面孔?”
“在呢,秦主任你里边请。”
高建军一听是街道上的人来,马上把手中的铁锤往屁股后面一背,大声吆喝着。
徐天龙从梯子上下来之后,李斯就把口罩脱了下来,陈默也从影壁墙后面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加上在门口的林枫,五个身高都在一米八五以上、肩宽背厚的大老爷们,在倒座房里排成一排。
高建军胳膊上挽着袖子,露出两条交叉的弹片伤疤;陈默那双鹰隼似的眼睛冷冰冰地盯着门口;李斯手里还捏着把刮电线皮的柳叶刀。
秦书礼刚跨进门槛一半的时候,忽然打了个寒战,把脚缩了回来,手中的枸杞保温杯差点被摔出去。
“你,你们在干什么?”
秦书礼后背贴着门框,警惕的看着这五尊铁塔,“我可警告你们,前门派出所离这里就两条街,钟鼓胡同可是模范治安街区,不兴搞聚众斗殴那一套!”
林枫转过头来对高建军、陈默两人说道。
高建军马上把袖子撸下来遮住伤疤,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憨厚笑容。陈默默默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李斯不动声色地将柳叶刀收起。
林枫走过来,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今天上午刚从西山领取的五张新的身份证,然后双手递给对方。
“秦主任,你别误会。”
林枫语气平静地说,“这个院子是我家老辈留下来的。我们哥几个以前在外地的海边工程队上班,最近工程结了之后,大家都有一些工伤劳损,于是就退下来回到老宅子里休养。”
秦书礼半信半疑的接过五张身份证,对着门口的光线一张张看过去。
户籍地址一栏里清楚地写着“燕京市前门外钟鼓胡同五号院”,钢印是新的。
“真是老林家的后人?”秦书礼松了口气,脸色缓和下来,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枸杞水,“工程队退下来的?怪不得一个个看着跟黑铁塔似的,火气这么旺。回来打算干点啥?街道可不提倡大小伙子在家啃老闲晃。”
“不闲晃。”
林枫指了指刚刚打通的两间临街倒座房说,“哥几个在工地上学了一些杂七杂八的手艺,要把这两间房收拾出来开一个便民修配铺。修修自行车、小家电,顺便给街坊做些跌打推拿,混口嚼谷。”
“便民修配服务社?那感情好!”
秦书礼眼睛一亮,立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印有红字的登记本,还有一支圆珠笔,“咱们胡同里的人多,上次东头李大妈家的电饭煲坏了,硬是拎着走了三里地到崇文门修。来来来,我现在就现场给你们做一个个体服务点备案,免得你们再去街道办了!”
“那就多谢秦主任了。”林枫搬过一张刚擦干净的八仙桌。
秦书礼坐下来,飞快地在本子上写下五个人的名字、身份证号之后,把笔帽夹到本子上,并没有马上起身。
他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目光犹如探照灯一样在林枫、高建军和李斯三人的脸上扫了两眼之后,随手翻开了登记本的后面部分。
“正事办完了,我再问一句题外话。”
秦书礼慢悠悠地拿起保温杯问道,“我看身份证上,你们五个最小的二十七,最大的都奔三十了吧?家里给说媳妇了没有?有对象没?”
房间里立刻就安静下来,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在公海上用转管机枪硬碰四艘宙斯盾舰都没有动摇过一次的高建军,脖子根一下子变得通红。
“啥……啥媳妇?”
高建军右手拿着大铁锤,在裤腿上蹭了两下,眼睛东看看西看看,“秦主任,我们刚下工地,哪有功夫整那事儿……”
“三十岁大小伙子,不整这事儿整啥事儿?”
秦书礼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职业病又犯了,于是翻开了《钟鼓街道适龄未婚青年联谊册》,“我是街道办兼职的红娘小组组长!胡同里好姑娘可不少!”
秦书礼用圆珠笔指着高建军说:“你叫高建军是吧?一米九的大个子,身体健康,就是糙了点。正好,燕京南站安检班有一个叫刘大兰的姑娘,她是省举重队退役的,盘儿亮、条儿顺,家里想找个扛得住事儿的壮汉!我给你记头一号!”
高建军脑门上的汗刷地冒了出来:“别介秦主任!我这脾气冲,平日里就爱摆弄个铁疙瘩,哪会哄大姑娘……”
“不会哄我教你!”
秦书礼不给高建军辩解的机会,刷刷两下就把高建军的名字写得比铜钱还要大,之后又把笔尖指向了旁边的李斯。
“还有你,李斯是吧?三十岁,懂医疗推拿,白白净净戴个眼镜,看着是个文化人!”
李斯推着眼镜的右手食指僵在了镜框边上:“秦主任,我现在对生育子女、缔结婚姻关系没有……”
“契约个屁!年轻人别用这句话来敷衍我了。”
秦书礼乐呵呵挥手,“过两天街道组织秋季青年包饺子联谊,你们几个谁有空的话可不准缺席!林枫,你是户主,政治任务交给你了!”
林枫拿着搪瓷茶缸看着吃瘪的高建军和脸色发青的李斯,和气地点头道:“好的,按秦主任说的办。”
高建军幽怨的看了林枫一眼。
秦书礼满意地把本子合上之后站起来准备走出去。路过大门之后,他无意中看到了掉漆的红星牛奶箱,于是脚步停了下来。
“哟,老孙头儿留下的这个老信箱,还在门上挂着呢?”
“秦主任认识这院子以前的人?”林枫走过去问。
“咋不认识。”
秦书礼摸了摸黄铜投信口被磨得发亮的地方,长叹了一口气,“三十年前,林家把倒座房租给了邮政局退休的老邮差孙大爷。那时候胡同里老辈子人多,很多老年人不识字,有的老太太想给在南方当兵的儿子写信,有的家里有难言之隐、不好意思当面说。”
老孙头是个热心肠,就在门板上开了这么一个铜槽口。
秦书礼拍拍那个木头箱子说,“谁家心里有解不开的疙瘩,半夜会写一张纸条从外头塞进来。第二天一早,老孙头儿不管代写家书还是出主意调解,写好回信放到牛奶箱子里,人家自己来取。前几年老孙头儿走了之后,这个箱子也就空了下来。”
高建军在一旁听着,一愣一愣的:“这不是我们在部队里意见箱嘛?”
“比意见箱更有人情味。”
秦书礼笑了笑,夹紧公文包走出大门,“你们几个既然开了便民铺子,箱子留着也算个念想。行了,你们忙你们的,过两天我带个姑娘来相看!”
秦书礼哼着京剧小调走远了。
高建军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用毛巾擦去额头上的冷汗:“我滴个亲娘,这居委会副主任比西山的暴君还要可怕!”一上来就要给俺老高发媳妇呢!
林枫没搭理他。
站在门后的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抹去了“红星乳品厂”五个大字上面的灰尘,左肩由于环境陌生而微微紧张的肌肉也慢慢松弛下来。
秦老昨天在西山说,好的刀子一直砍铁的话,刃口就会卷起来,要放到人间烟火里暖一暖。
“建军。”林枫开口。
“在呢,老大。”
“拿湿布把这个木箱擦干净,在合页上滴两滴缝纫机油,然后再挂稳了。”
“得嘞!”高建军这一次没有二话,麻利地站起身来干活。
林枫走到八仙桌前,选了一块三尺长、一尺宽的平整旧榆木板。
徐天龙不知道从哪个抽屉里拿出了半瓶没有干透的中华墨汁和一支大号秃毛羊毫笔,笑嘻嘻地递上:“林队,题个字?叫啥?华盾驻前门办事处?”
“少贫。”
林枫接过毛笔,在墨汁里蘸了蘸,手腕悬空,笔尖稳稳落在粗糙的木纹上。
没有锋芒毕露的杀气,只有一字一句稳重内敛的楷书:
【五号院便民铺:啥活都接,手艺换饭,看着给钱,顺带收信重启解忧牛奶箱】
写完之后,林枫又让陈默把院子角落里一根碗口粗的干竹筒锯下来,去掉竹节后放在临街窗台的边上。
“以后街坊来修东西,不讲究几块几毛的定数。”
林枫把毛笔洗干净之后说,“钱随心意,遇上难处,搭把手的事。”
“这规矩敞亮!”高建军扛着写好的木牌走到大门外,咔咔两声挂在了门框右边的铁钩上。
忙完之后,太阳已经到了胡同西头的灰瓦房檐下。
五个大男人折腾了一下午,灶台还没砌好,高建军去车上拿了从林枫家里捎来的五斤酱牛肉和一摞大饼,就着陈默刚烧开的一壶白开水,围在石桌旁对付了一顿晚饭。
22点。
深秋的胡同十分寂静。
前门大街上远处传来的车流声好像被一层厚厚的棉被隔绝了开来。院里的老海棠树被夜风吹得摇曳,掉下了两片干枯的叶子。
高建军在东厢房里打呼噜。徐天龙和李斯把工具箱收拾好放在西厢房里。陈默没有再去屋顶上蹲着了,而是靠着走廊边的一根柱子闭目养神。
林枫穿了一件黑色的旧呢子大衣,坐在正房外面的竹摇椅上,手里拿着一块裂了表蒙的上海牌老怀表。
滴滴答答。
胡同外面的青石板路上,传来一阵很轻很碎的脚步声。
来人跑得很急,步子很小,跑到大门外时猛地停了下来。
门外的人似乎很犹豫,隔着门可以听到急促而努力压抑的呼吸声。
廊下的陈默瞬间睁开眼,右手无声地按向靴筒。
林枫抬起左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他不要动。
三秒之后。
“咔哒。”
右边的老榆木门板上,已经沉寂了十多年的黄铜投信口被外面的小手轻轻顶开了。
一样很轻的东西顺着铜槽滑进去了,啪嗒一声掉到了门后的旧牛奶箱底,隐约透出一股淡淡的奶油甜香。
外头那阵小小的脚步声哒哒哒地跑远了,融入到胡同深处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