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念接过信,拆开。龙溟也凑过来看。
信上的字写得很工整:
“周文渊已经在三年前病死……他儿子交出一个木盒子,说是他父亲临死前交代,如果有京城的人来问元和年间旧事,就把这个交给他们。”
“死了。”龙溟看完说。
“留下东西。”木念说,“就是那个木盒子。”
第五天下午,木盒子送来了。是一个樟木做的盒子。
大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龙溟撬开锁扣。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
最上面是一封信,木念打开。
看到这封信后人:
老夫周文渊……这个盒子里藏的是当年没有正式记录下来草稿。先帝命令销毁,我私下藏到今天……灵泉秘密经显现……留下这些残稿,或许能解答一些疑惑。看完后烧掉。
木念把信给龙溟看。两人开始翻看下面的纸张。
木念拿起最上面一张。
纸上用的是起居注格式:晚上七点三刻,皇上一个人坐在养心殿,哭了,自言自语说,我的儿啊!父皇对不起你,不该用那泉水……’”
“果然是灵泉。”龙溟说。
下一张:皇上精神不好,命令重写起居注。原稿被收上去,皇上亲自烧了。
皇上嘱咐:以后凡是和灵泉有关的事,都不能记录。如果这件事关系到天谴呢?这罪孽,朕自己承担。
翻到最底下,是一张残页,边角都被烧焦了。上面只有一句话:
“大皇子病危,帝用灵泉救之。其母当夜暴毙。”
木念继续翻找。又抽出一张杂记。
木念继续翻。有一处注释写着:“南书房暗格的位置,在左边墙第三块砖后面,皇上在那里藏了东西。”
木念盯着这句话。“南书房的暗格……现在就去。”
南书房是先帝晚年常待的地方。龙溟推开门的一瞬间,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木念走到左边墙,数到第三块砖,敲了敲,声音有点空。她摸索着边缘,用力一按,砖块弹出来一寸。
里面是个暗格。有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
木念取出铁盒。龙溟用簪子拨开锁,里面只有一卷羊皮纸。
木念慢慢展开。纸上是先帝的亲笔,字迹很潦草。
后来查访到古老的方法,或许可以替命:
找到血脉至亲,心甘情愿把自己的寿命赠送。一岁换一岁,不能强迫。这个办法很危险,如果接受的人意志不坚定,两个人都会死。”
朕年纪大了身体衰弱,不够资格做替命。
后世人如果必须用这个灵泉,一定要记住:心甘情愿这四个字,是唯一的活路。否则一定会遭报应,灾难会延续三代。
纸的最后,是一段更小的字:
“溟儿,如果你看到这卷东西……灵泉可以用,但一定要慎重。希望你和所爱的人,能有个好结果。”
龙溟盯着最后那段话,眼圈红了。“父皇……”
木念握住他的手:“先帝都想到了。”
她把羊皮纸小心卷好,放回铁盒。
吃晚饭时,两个人都吃得很少。
烛光摇晃。
木念开口:“福公公说,周文渊的儿子交出木盒的时候,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父亲临死前反复念叨:“真相太苦,不如不知道。”
龙溟苦笑:“现在我知道了。”
木念给他倒茶:“至少不用猜了。”
晚上躺下,木念睡不着。“你在想什么?”
龙溟睁着眼看着帐子顶:“想父皇,听说他晚年总是一个人待着,是不是内疚?”
“可能吧!”
龙溟转过身,面对她:“那我们呢?如果有一天……”
“别说了,还没到那一天。”
龙溟握住她的手:“答应我,如果真要用,用我的寿命。”
“不行。”
“木念——”
“我说不行,要换也是我换。”
龙溟想争辩,木念捂住他的嘴。
“睡觉。”
第二天一早,木念去了后宫档案库。管档案的是个老嬷嬷。
“元和三年之前,有没有哪位妃子突然死了?在皇子夭折前后。”
老嬷嬷翻看册子,停在了某一页。“有。元和二年冬天,林贵人病死了。正好是大皇子夭折前的第七天。”
木念心跳加快了:“她是大皇子的生母吗?”
“是。孩子三岁时得急病,太医没办法。后来孩子好了,但林贵人当晚死了,说是心悸。”
木念合上册子。对上了。
回到寝宫,龙溟已经下朝回来。木念把查到的说了。
龙溟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那位皇兄……后来是怎么夭折?”
“记录说是意外。落水,救上来就不行了。”
中午,福公公来报告,说周文渊的儿子周平到京城了。
“说是有话要当面说。”
木念点头:“让他进来。”
周平进殿就跪下行礼。
“起来吧!你有话要说?”
周平起身:“家父临死前交代,如果京城的人取了木盒,就让我进京,当面说几句他不敢写下来的话。”
“你说。”
周平深吸一口气,出声:
“家父说,先帝晚年……常去冷宫里一处废弃的宫殿。那里供着林贵人的牌位。先帝每次去,都待很长时间。”
有一次家父跟着去,听见先帝对着牌位说:“朕用泉水救儿子,害你丢了命。现在儿子也去了,朕不久也会跟着去。黄泉路上,朕再向你请罪。”
周平继续说:“家父还说,先帝去世前三天,曾经召他秘密谈话。”
先帝问:“后世会怎么评价朕?”
家父回答不敢乱猜。
先帝苦笑说:“只有灵泉这件事,朕永远不能安心。”
“那是家父最后一次见先帝。”
木念让他起来,赐了座。
“你父亲还说过别的吗?”
周平想了想:“家父辞官回乡后,常常发呆。有时候夜里惊醒,说梦见先帝。直到临死前,他才拉着我的手说:‘那个秘密,太沉重了。我带进棺材,对谁都好。’”
“那你为什么还留下木盒?”
“家父说:如果后世真的有人找来,想必已经到了绝境。那时候,就给他们一点希望吧!”
一点希望。木念想起“心甘情愿”这四个字。
送走周平后,两个人在殿里坐了很长时间。
“现在全明白了。”木念说。
“嗯。”
“你后悔查吗?”
龙溟摇头:“不查,一辈子都在猜疑。查了,虽然沉重,但心里踏实。”
木念靠在他肩上。
“接下来怎么办?”
木念想了想:“把羊皮纸抄一份,原件收好。周文渊的草稿……烧了吧!他让看完就烧。”
“舍得吗?”
“舍不得也要烧,留着是祸害。”
当晚,两人在院子里点起火盆,木念一张张放入草稿,火焰吞没了纸张。
烧到最后一张时,木念停住了。那张纸上,周文渊写了一行小字:
“史官的责任,是记录真实。但真实有时候太痛,不知道是记录好,还是忘记好。如今我两难,只能交给后世来决定。”
木念看了很久,终于松手。纸落入火中,瞬间烧尽。
火光映着她的脸,龙溟搂住她的肩膀:“冷了,回屋吧!”
两人转身回殿。走到门口时,木念回头看了一眼。
火盆里余烬还没熄灭,几点火星飘起来。
殿门关上。
京城皇宫里,木念刚躺下,又坐起身。
“怎么了?”龙溟问。
木念皱着眉:“我总觉得……周文渊还瞒了什么事。”
“为什么这么觉得?”
“说不清楚,直觉。”
龙溟搂住她:“睡吧!明天再说。”
两人都知道,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灵泉的秘密揭开了,但疑问似乎才刚刚开始。
心甘情愿赠送寿命,具体要怎么做?北疆寒潭的灵泉源头,还在不在?
先帝说的“祸及三代”,到底指的是什么?
这些问题,像夜色一样弥漫开来。答案,还在未知的远处等着。
夜还长。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