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完全无法理解。
在他非黑即白、你死我活的斗争思维里,新来的强力一把手,必然要与原有的实力派发生碰撞,必然要扶持新人、打击旧人。
这是他李达康赖以生存和上升的逻辑。
可现在,这个逻辑似乎失效了。
沙瑞金没有如他预期的那样对祁同伟保持警惕甚至发起挑战,陈松也没有表现出对祁同伟明显的排斥。
“难道……难道祁同伟真的有什么我无法想象的手段,连陈书记都能‘糊弄’过去?
还是说……他们之间达成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交易?”
李达康的思维滑向了更阴暗的角落,开始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
“对!一定是这样!
祁同伟肯定是用什么办法,暂时稳住了陈书记,或者和陈书记交换了什么条件!
官场上哪有什么真正的原则?
都是利益!”
这个念头让他既绝望,又生出一丝扭曲的“希望”。
如果大家都是利益交换,那他李达康未尝没有机会。
只要他能展现出更大的价值,拿出更“有力”的东西……
可是,沙瑞金的态度,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火星。
沙瑞金似乎并不急于让他去冲锋陷阵,去“撕开口子”,反而让他“多学习”、“多思考”、“把心思用在正地方”。
“正地方?
什么才是正地方?”
李达康冷笑,眼神阴鸷。
“跟着祁同伟的屁股后面,亦步亦趋,讲法治、讲程序,那就是正地方?
那吕州还有什么新气象?
我李达康还有什么出头之日?”
他感到自己离沙瑞金,离那个他以为触手可及的权力核心,不仅没有更近,反而似乎更远了。
沙瑞金那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态度,那轻描淡写打发他离开的样子,都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的自尊心上。
“看不起我……你们都看不起我……”
李达康喃喃自语,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扭曲。
“祁同伟看不起我,沙瑞金也看不起我……都觉得我李达康只会蛮干,只会投机,上不了台面……”
极度的怨恨、不甘、恐慌和一种近乎偏执的证明欲,在他心中翻江倒海。
他猛地站起身,在昏暗的客厅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
“不行!
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李达康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
李达康停下脚步,眼中重新燃起疯狂的火光。
“你们不让我从正面冲,不让我用‘快刀’,那我就换个法子!
吕州这么大,水深着呢!
赵家虽然倒了,但留下的‘东西’可不少!
祁同伟,你扳倒赵家,难道就真的干干净净,一点把柄都没留下?
你重用的人,就都那么可靠?
你推动的那些事,就都那么经得起查?”
一个阴狠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模糊地成形。
他不再指望沙瑞金会直接支持他去“翻旧账”,但他可以“暗度陈仓”。
利用他分管工作的便利,利用他对吕州某些阴暗角落的了解,悄悄地、有针对性地去“梳理”、去“发现”。
他就不信,找不到一点能牵连到祁同伟,或者至少能让他祁同伟不舒服、被动的东西!
“沙瑞金,你不是要‘理旧账’吗?
好,我就帮你‘理’!
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等我把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摆在你面前,我看你是继续装糊涂跟祁同伟‘和平共处’,还是不得不做出选择!”
李达康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狞笑的表情。
“还有陈书记……等到合适的时机,有些东西,未必不能以某种方式,送到该看到的人眼里……”
他走到窗前,拉开一丝缝隙,冰冷的夜风灌进来,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但眼中的狠厉却丝毫未减。
“祁同伟,咱们的账,慢慢算。
吕州这场戏,还没唱完呢。”
他对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低声发誓。
“我李达康,绝不会就这么认输!
绝不!”
从始至终,李达康的僵尸脸上的两只眼睛更加………………
…………
次日傍晚,高育良家
客厅里弥漫着家常饭菜的香气,温暖而宁静。
吴惠芬系着围裙,正将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餐桌,看见祁同伟进门,脸上立刻绽开慈和的笑容。
“同伟来了!
快,洗洗手准备吃饭。
看你最近,下巴都尖了,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
吴惠芬一边摆碗筷,一边心疼地念叨。
祁同伟脱下外套,笑着回应。
“师母,您可别冤枉我,食堂伙食不错,就是最近事情多了点。
而且我昨天才上了秤也没瘦来着!”
吴惠芬听了微微一笑道。
“同伟,反正事情多就更要按时吃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说着,吴惠芬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鸡汤。
“今天特意给你炖了汤,多喝点,补补。”
这时,高育良从书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看到餐桌边的祁同伟和忙活的妻子,脸上也露出笑容,打趣道。
“吴老师,你这心偏得可没边了啊。
感情就同伟辛苦,需要补补,我这个天天伏案工作的老头子,就不需要关怀了?”
吴惠芬白了他一眼,笑着嗔道。
“老高,你真是越来越出息了,连自己学生的醋都吃。
锅里还有呢,少不了你的!
赶紧过来坐。”
温馨的玩笑冲淡了官场上的严肃气氛。
三人围坐餐桌,一顿家常便饭,吃得其乐融融。
吴惠芬不时给祁同伟夹菜,询问钟小艾和愿愿的情况,高育良也偶尔插话,说说省委大院里的趣闻,气氛轻松愉快。
饭后,吴惠芬收拾碗筷,把空间留给师徒二人。高育良和祁同伟移步书房。
书房里飘着淡淡的茶香和书香。
高育良亲自泡了一壶普洱,给祁同伟倒上。
两人在沙发落座,窗外是沉静的夜色和远处城市的点点灯火。
“吕州这一趟,动静不小。”
高育良抿了口茶,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李达康那一下,跳得可是够高,也摔得够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