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至少今晚,他对汉东的未来,多了几分信心。
陈松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明天需要部署的几项工作:
听取省发改委关于优化营商环境专项行动进展汇报;
要求省委办公厅、政研室就“法治保障与经济发展关系”开展专题调研;
安排时间与高育良同志专题研究干部队伍思想建设和监督管理……
写到最后,他顿了顿,又加了一条:
关注省政法委改革方案进展,适时听取专题汇报。
放下笔,陈松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坚定的笑容。
汉东的春天,注定不会平静。
但他相信,只要方向正确,步伐稳健,这片土地终将迎来更加生机勃勃的明天。
而他要做的,就是为这个明天,铺好路,把好舵。
夜色渐深,省委大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但总有一些窗口,依然亮着。
那里有思考,有谋划,有对这片土地深沉的责任与期待。
……………………
深夜,李达康家
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圈出一小片区域,其余地方都沉在浓稠的黑暗里。李达康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听音乐,他就这么直挺挺地坐在沙发里,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胸膛因为粗重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墙上的挂钟指针“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白天发生的一切,如同幻灯片,不,如同最清晰的电影画面,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放、定格、放大。
祁同伟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祁同伟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伪、始终带着淡淡审视意味的眼睛。
祁同伟那平稳却字字如刀的驳斥——“法外之权”、“公器私用”、“以权代法”、“破坏市场公平”……
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李达康的心上,带来屈辱的剧痛和呲呲作响的愤怒。
那些看似客观、讲理的分析,在他听来,全是居高临下的羞辱,是精心包装的打击!
“为什么?
为什么又是你祁同伟!”
李达康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指深深陷进沙发的皮质扶手,几乎要抠出洞来。
白天强压下去的怒火、羞愤、不甘,此刻在寂静的深夜如同火山熔岩般喷发、奔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我李达康哪一点不如你?
论资历,我比你老!
论对吕州的了解,我比你深!
论魄力,论敢闯敢干,我哪次不是冲在最前面?
可凭什么……凭什么你就能一路高升,坐在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上,用那种看小丑一样的眼神看着我?啊!”
他想起了林城的憋屈,想起了吕州的黯然离场,想起了这些年因为祁同伟,自己在边缘位置上的挣扎和恐慌。
所有的失意、所有的不得志,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一个清晰的、可恨的源头——祁同伟!
“都是你!
就是你!
如果没有你,按照我的规划早就是全省标杆!
如果没有你,高育良现在的位置本该是我的!
如果没有你,我李达康何至于今天像个没头苍蝇一样,要去给沙瑞金这种人‘守门’、‘表忠心’,还要被他敷衍,被你当众打脸!”
恨意如同毒藤,在他心中疯狂滋长、缠绕,几乎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所有的不幸,都是祁同伟造成的。
是祁同伟挡了他的路,夺了他的机会,毁了他的前程!
紧接着,沙瑞金那张看似沉稳、实则“软骨头”的脸也浮现在眼前。
“废物!
墙头草!
没有自己的政见,被祁同伟几句大道理就唬住的软蛋!”
李达康在心中怒骂。
“陈松书记派你来是干什么的?
是让你来打破旧格局,树立新权威的!
不是让你来和祁同伟搞什么‘良性互动’、‘沟通协调’的!”
“祁同伟三言两语,就把你吓住了?
他搬出什么法治、什么底线,你就真的信了?
那都是他用来维护自己地位、打压异己的幌子!
你沙瑞金身为陈书记带来的先锋大将,不想着怎么快刀斩乱麻,怎么迅速打开局面、做出成绩给陈书记看,反而跟着祁同伟的节奏走,学他那套温吞水、讲规矩的把戏!
你这是在浪费陈书记给你的机会!
是在辜负陈书记的信任!”
李达康觉得沙瑞金简直愚蠢透顶。
放着现成的、熟悉内情、敢打敢冲的他这把“快刀”不用,反而去顾忌什么“法治边界”,去考虑什么“长远影响”,这简直是妇人之仁,是政治上的不成熟!
“你以为你这样四平八稳,祁同伟就会领你的情?
就会真的支持你在吕州的工作?
做梦!
他今天能当众驳斥我,明天就能用同样的理由来挑你工作的刺!
他和他那个老师高育良,还有楚兴之,早就抱成了一团,铁板一块!
你现在不趁着自己有新书记撑腰,狠狠砍几刀,撕开他们的口子,等他们站稳了脚跟,适应了你的存在,你以为你还能动得了他们?
到时候,别说打开局面,你自己能不能在吕州站稳都是问题!
沙瑞金啊沙瑞金,你迟早要被祁同伟吃得骨头都不剩!”
他越想越气,越觉得沙瑞金不可理喻,同时也感到一阵彻骨的悲凉和恐慌。
自己好不容易抓住了新书记到来的机遇,以为找到了新的靠山和出路,不惜放下身段,甚至可以说是卑躬屈膝地去投靠、去表现。
可结果呢?
新靠山似乎并不怎么欣赏他的“锐气”,反而更欣赏祁同伟那种“讲规矩”的调调。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李达康抱着头,痛苦地低吼。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被世界抛弃的孤独。
“为什么沙瑞金能和祁同伟和平相处?
为什么陈松书记看起来也和祁同伟能谈得到一起?
他们不应该是……对立的吗?
陈书记空降,不就是为了打破旧格局吗?
祁同伟不就是旧格局的代表吗?”